软禁的第二天,沈知意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。
不是暗影十一那种轻飘飘的猫步,是正经宫人的步调——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青砖上,一下一下,透着规矩。
她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。天刚亮,光线灰蒙蒙的。
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"王妃,太后娘娘请您去正殿用早膳。"
沈知意坐起身,没急着下床。
请?
这慈宁宫里,太后要说"请",那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。
她掀开被子,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,昨晚睡了个踏实觉,没怎么头疼。玉镯安安静静地待在腕上,青铜色,没动静。
"进来伺候吧。"她说。
门被推开,两个宫女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来。沈知意认得她们——昨天软禁她时在场的两个掌事姑姑,一个姓张,一个姓王。
张姑姑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。
沈知意看了一眼,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颜色,是她昨晚睡前想的。萧景珩出征前说过,太后喜欢素净的颜色。
她换上褙子,简单梳了个发髻,没戴首饰。
张姑姑在旁边看着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:"王妃穿这个颜色好看,太后娘娘见了定会欢喜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她知道,太后欢喜不欢喜,不在于她穿什么。
——
慈宁宫正殿。
沈知意迈进门槛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味。
殿里陈设不算奢华,但处处透着讲究。黄花梨的条案,青花的瓷瓶,墙上挂着一幅《百鸟朝凤图》——画工精细,一看就是宫廷画师的手笔。
太后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。
她五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极好,皮肤白净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。身边站着两个嬷嬷,低眉顺眼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"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。"沈知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太后没让她起来。
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,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这才抬起眼看向沈知意。
"坐吧。"
沈知意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。
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"你这孩子,倒是沉得住气。昨儿个被软禁在这儿,不哭不闹,还跟哀家借书看。怎么,你就不怕?"
"怕。"沈知意说,"但怕也出不去,不如看看书,还能长点见识。"
太后挑了挑眉。
"你倒是实诚。"她拿起筷子,夹了块点心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"哀家今儿叫你来,不是跟你闲聊的。有些话,得跟你说清楚。"
沈知意微微低头:"太后娘娘请讲。"
太后放下筷子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"你以为你在王府做的那些事,哀家不知道?"
沈知意没动。
"你一个深宅女子,插手王府中馈、操控账目、安插眼线——"太后一条一条数着,声音不急不缓,"你以为你在做王妃,其实你在做王爷。"
沈知意没辩驳。
她知道,太后说的是事实。
从嫁进靖王府那天起,她就没打算当个安分守己的王妃。萧景珩常年在外打仗,王府里的事,全靠她撑着。账目要查,下人要管,外头的消息要打听。她不是在做王妃,她是在替萧景珩守着这个家。
但这些话,她不能说。
说了也没用。太后不是来听她解释的,是来立规矩的。
太后见她不语,继续说道:"你那个侧妃顾清柔,闹出那么大的幺蛾子,御史台弹劾靖王府,满朝文武都在看笑话。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吗?"
"臣妾不知。"
"外头说,靖王妃连个侧妃都管不住,还怎么母仪天下?"
沈知意心里冷笑。
母仪天下?她一个靖王妃,离那个位置差了十万八千里。太后这话,是在给她扣帽子。
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"是臣妾失职。"她说。
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"失职?"太后摇了摇头,"不,你不是失职。你是太能干了。能干到让哀家都看不透你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太后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"沈知意,哀家问你一句话。你老实回答。"
"太后娘娘请讲。"
"你在王府做的那些事,靖王知道吗?"
沈知意抬起头,迎上太后的目光。
"知道。"
"他准的?"
"准的。"
太后眯了眯眼。
"那你怎么解释,他出征在外,你在京城惹事?他在前线流血,你在后头捅娄子?"
沈知意沉默了两秒。
"臣妾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保护靖王府。"
"保护?"太后冷笑一声,"你管这叫保护?御史台弹劾、太后震怒、满朝风雨——你保护了什么?"
沈知意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,太后不是在跟她讲道理。太后是在告诉她:你的那些小动作,我都看在眼里。我不拆穿你,但你得知道谁才是主子。
这是敲打。
太后回到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"王爷在前线流血,你在京城惹事。这不叫夫妻,这叫拆台。"
沈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殿中央,跪了下来。
"臣妾知错。"
她低着头,声音平静。
太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"起来吧。"
沈知意站起身,退回椅子上。
"哀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"太后说,"你在王府做的那些事,哀家心里有数。有些做得对,有些做得过了。但有一点,你得记住。"
"请太后娘娘明示。"
"你是靖王妃。靖王的女人。他的荣辱,就是你的荣辱。他的生死,就是你的生死。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,那这个王妃,趁早别当了。"
沈知意低下头。
"臣妾记住了。"
太后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。
"行了,早膳在这儿用吧。哀家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。"
沈知意谢过恩,坐在下首用膳。
她夹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甜的。
但她心里,一点甜的感觉都没有。
太后这番话,表面上是教训,实际上是试探。她在试探沈知意的底线在哪里——是真心认错,还是战术性退让。
沈知意选择了后者。
因为她知道,太后不是敌人。至少现在不是。太后敲打她,是因为太后需要靖王府站在她这边。萧景珩手握兵权,太后不敢把他逼急了。
所以,认错是最好的选择。
认错不代表低头,而是给太后一个台阶。你教训了我,我听了,咱俩面子上都过得去。至于以后怎么做——那是以后的事。
用完早膳,沈知意告退回偏殿。
走出正殿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后站在门口,正看着她。
那眼神,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。
沈知意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腕上的玉镯冰凉,没有任何动静。
她回到偏殿,关上门,坐在窗下。
暗影十一从暗处冒出来。
"王妃,怎么样?"
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。
"太后知道不少。"
"知道多少?"
"账目、眼线、中馈,她都清楚。"沈知意拿起桌上的书,翻开一页,"但她没提暗卫的事。说明她还不知道暗影的存在。"
暗影十一松了口气。
"那就好。那王妃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"
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叫。
"等。"她说。
"等什么?"
"等王爷那边的消息。"沈知意把书合上,"张文远要是死了,太后就没理由继续关我了。"
暗影十一挠了挠头。
"可万一王爷那边出了岔子呢?"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"不会。"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很笃定。
就像她刚才在太后面前说"臣妾知错"时一样。
笃定。
暗影十一没再问。他退到暗处,消失在了偏殿的阴影里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窗下,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还是冰凉的。
但她知道,等萧景珩那边的消息传来,这镯子,就会热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