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院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顾清柔站在门槛外头,没急着进去。她扫了一眼院子,三个洒扫婆子正凑在井边嗑瓜子,见她回来,“嗖”地一下全散了,低着头各干各的,连个请安的声音都没有。
“站住。”顾清柔叫住其中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婆子,“我屋里的炭火呢?这都什么时辰了,还冷冰冰的。”
那婆子眼皮都没抬,含混地嘟囔了一句:“回侧妃的话,管事说这个月的炭份例用完了,得等下个月再领。”
“放屁!”顾清柔火了,“我屋里的炭份例是双份的,怎么会用完?”
婆子不吭声了,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,一溜烟钻进耳房,“砰”地关了门。
顾清柔气得胸口直起伏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。慧珠被押走,御史台弹劾靖王府,她这个始作俑者虽然没被明着发落,但在下人眼里,她已经是个失宠的弃子。靖王府的人精们,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。
她咬着牙走进正屋,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。
桌上的茶具没洗,床上的被褥也没叠。贴身丫鬟慧珠被大理寺带走后,这院子里就再没人肯真心伺候她了。
顾清柔自己倒了杯冷茶,刚喝了一口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侧妃,将军府来人看您了。”外头传话的是个粗使丫鬟,声音隔着门板,透着股敷衍。
顾清柔眼睛一亮。
父亲!一定是父亲来救她了!
她赶紧理了理头发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个穿青布短打的老头,是将军府的外院管事,姓吴。吴管事见她出来,连礼都没行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了过来。
“大小姐,这是大将军让老奴给您送的信。大将军说了,让您看完就烧了。”
顾清柔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接过信封,拆开,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是父亲顾远山的亲笔:
“柔儿,御史台弹劾一事,牵扯甚广。为父身为大将军,不可因私废公。今日起,你从顾家族谱中除名,生死荣辱,皆与将军府无关。勿怪。”
顾清柔的手抖了起来。
除名?
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,眼睛都红了。
“吴叔,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爹他……他真这么狠心?我可是他的亲生女儿!”
吴管事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大小姐,您别怪大将军。这阵子朝堂上风波太大,太后盯着咱们,大王子那边也施压。将军府上下一百多口人,不能因为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因为我一个人?”顾清柔冷笑出声,“我嫁进靖王府,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将军府的荣华富贵!现在出了事,你们就把我一脚踢开?”
吴管事没接话,只是拱了拱手:“大小姐,老奴还要回去复命。您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连头都没回。
顾清柔站在院子里,看着吴管事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,手里的宣纸被她攥得变了形。
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从小到大,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,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。可现在她才明白,在顾远山眼里,她不过是个筹码。有用的时候,她是“顾家大小姐”;没用的时候,她就是一颗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。
什么亲情,什么父女,全都是狗屁。
顾清柔慢慢走回屋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。
她哭了。
但没哭出声,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哭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她忽然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个檀木匣子。
这是她嫁进靖王府三年来,一点一点攒下的私房钱。她打开匣子,里头是几锭银子和一些碎银,加起来顶多五百两。
五百两。
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,但对于一个将军府出身的侧妃来说,连买件像样的首饰都不够。
顾清柔看着这些银子,突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她把钱匣子合上,推到一边,拿起桌上的纸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她在想,自己现在还能靠谁?
父亲靠不住。萧景珩恨不得杀了她。沈知意……
想到沈知意,顾清柔的眼神变了。
她咬了咬牙,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妾身愿为王妃效力,以赎前愆。”
写完,她把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
但这封信,不是她真正的底牌。
就在昨晚,一个自称是慈宁宫太后身边人的太监,偷偷溜进侧院,给了她一道太后的密令。
密令的内容很简单:让她留在靖王府,继续搜集沈知意的黑料,随时向太后汇报。
太后这是要拿她当暗桩。
顾清柔当时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但现在,她有了主意。
她要把太后的密令,当成投名状,交给沈知意。
告诉沈知意:太后让我卧底,但我选择站你这边。
这是一步双重棋。
在沈知意面前,她是“弃暗投明”的叛徒,用太后的密令换取信任;在太后面前,她依然是“忠心耿耿”的暗桩,继续提供靖王府的情报。
两边下注,两边通吃。
顾清柔把信封塞进袖子里,推开门,叫来一个看着还算老实的小丫鬟。
“把这个,想办法送到慈宁宫,交给王妃。”她塞了一锭碎银到丫鬟手里,“办成了,还有赏。”
丫鬟捏着银子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顾清柔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——
慈宁宫偏殿。
沈知意正坐在窗下看书。
暗影十一假扮的太监,趁着送午膳的功夫,把顾清柔的信递了进来。
“王妃,这是靖王府侧院送出来的。顾侧妃的亲笔信。”
沈知意放下书,拆开信封,扫了一眼。
“妾身愿为王妃效力,以赎前愆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没说话。
“王妃,这顾侧妃唱的哪出啊?”暗影十一挠了挠头,“她不是跟您不对付吗?怎么突然要投降?”
沈知意没理他。
她抬起手腕,摸了摸那只青铜玉镯。
镯子冰凉。
她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,催动玉镯。
预知目标:顾清柔的心理变化走向。
画面在脑子里炸开。
她看到顾清柔坐在梳妆台前,翻看那个檀木匣子。看到顾清柔写下那行字。看到顾清柔嘴角那抹冷笑。
还看到……一个太监,偷偷溜进侧院,递给顾清柔一道密令。
画面消散。
沈知意睁开眼,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。
头痛来了。
她揉了揉眉心,把信纸搁在桌上。
“十一。”
“在。”
“顾清柔不是真心投降。”沈知意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,“她收了太后的密令,想拿这个当投名状,两边下注。”
暗影十一脸色一变。
“我去,这娘们儿心机够深的啊!那咱们怎么办?不理她?”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理她。”
她拿起笔,在信纸背面写了四个字:
“准。静候佳音。”
“把这个送回去。”她把信纸折好,递给暗影十一,“告诉她,我收了她这个‘投名状’。但让她记住,两边下注的人,通常死得最快。”
暗影十一接过信,揣进怀里,猫着腰溜了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头痛越来越剧烈,像是有把锥子在太阳穴里凿。
但她嘴角,却微微翘了起来。
顾清柔以为自己在下棋。
但她不知道,从她写下那行字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成了沈知意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一颗,用来反将太后的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