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的窗户半开着,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沈知意把最后一本《前朝宫闱秘录》合上,放回箱子里。三天了,这破地方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。
“刘姑姑。”她冲门外喊了一声。
胖乎乎的刘姑姑掀帘子进来,脸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“王妃,您有什么吩咐?今儿个可是最后一天了,太后娘娘说了,明儿一早您就能回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我想在走之前,再见太后娘娘一面。当面谢恩。”
刘姑姑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王妃,太后娘娘今儿个礼佛,不见客。”
“礼佛也得有个歇脚的时候。”沈知意看着她,语气不轻不重,“你就跟太后说,臣妾读了三天书,有些心得,想跟太后娘娘讨教讨教。她要是没空,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刘姑姑嘴角抽了抽,没敢再多嘴,转身出去通传。
没一盏茶的功夫,她回来了。
“太后娘娘在暖阁等您。”
——
暖阁里地龙烧得热,太后靠在罗汉床上,手里还是那串紫檀佛珠。旁边站着个穿深蓝色太监服的中年人,低眉顺眼的,看着四十来岁。
沈知意认得这人。周德,慈宁宫的管事太监,太后跟前最得力的狗腿子。
“臣妾叩见太后娘娘。”沈知意规规矩矩行了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眼皮都没抬,“听刘氏说,你要见哀家?”
“是。”沈知意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,“臣妾在慈宁宫叨扰了三日,读了些书,心里有些感触,想跟太后娘娘说说。”
太后终于睁开眼,打量了她一圈。
“说。”
“臣妾看了一本《前朝宫闱秘录》,里头提到前朝女帝。”沈知意声音平稳,“书上说,真正的女帝不是靠男人打下江山,而是靠自己。”
太后拨弄佛珠的手停了。
暖阁里安静了两秒。周德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前朝女帝?”太后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靖王妃,你提这个,是什么意思?”
“臣妾没什么别的意思。”沈知意迎上她的目光,“臣妾只是想告诉太后,臣妾也想靠自己。但臣妾靠自己,不是为了争权,是为了靖王府。”
太后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。
沈知意接着说:“臣妾知道太后担心什么。担心臣妾越权,担心臣妾干政,担心臣妾威胁到王爷的地位。但臣妾想告诉太后,臣妾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靖王府能在这场朝堂斗争中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?”太后冷笑了一声,“靖王府有景珩撑着,有哀家看着,还能活不下去?”
“太后娘娘明鉴。”沈知意微微低头,“王爷在前方打仗,后方要是起火,他怎么安心?臣妾在后方把家看好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弹劾、暗算都挡回去,王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。臣妾做这些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王爷,也是为了太后您。”
太后沉默了。
佛珠在她手里慢慢转动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半晌,她开了口。
“你比你丈夫更会说话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奖,但沈知意知道,这是评估。太后在衡量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、几分假。
“太后娘娘过誉了。”沈知意低下头,“臣妾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太后放下佛珠,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实话实说?好,那哀家也跟你实话实说。”她放下茶盏,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周德,“这是周德,慈宁宫的管事。哀家打算让他去靖王府,帮你打理打理内务。你意下如何?”
沈知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来了。
太后这是要在靖王府安插眼线。而且一插就是慈宁宫的管事太监,级别不低,名义上是“帮打理内务”,实际上就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。
“太后娘娘……”沈知意面露难色,“周公公是慈宁宫的得力人手,臣妾怎么敢……”
“哀家说了,是帮你。”太后打断她,“你年轻,经验不足。周德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,什么规矩不懂?有他帮衬着,你也能轻松些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就是不容拒绝了。
沈知意在心里快速盘算。
拒绝?太后肯定会翻脸,觉得她不识抬举,甚至怀疑她心里有鬼。
接受?周德进了府,就是个活体监控器,她干点什么都会被报到慈宁宫来。
但转念一想,周德是太后的人,不是大王子的人。太后把她软禁了三天,最后派个管事过去,说明太后并没有完全放弃她,只是想把她攥在手心里。
而且,周德是个太监。太监在王府里,能管的事有限。中馈大权还在她手里,她完全可以给周德安排个“高位闲职”,好吃好喝供着,但不让他碰核心账目和人事。
架空他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冲太后福了福身,“多谢太后娘娘体恤。臣妾回府后,一定给周公公安排个妥当的差事,绝不让他受委屈。”
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回去收拾收拾吧。明儿一早,哀家让人送你回府。”
“臣妾告退。”
沈知意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周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跟着王妃去偏殿,把东西收拾好。明儿个一早,跟王妃一块儿回府。”
“嗻。”
沈知意没回头,脚步没停,径直走出了暖阁。
——
回到偏殿,刘姑姑和王姑姑已经帮她把书箱和衣物打包好了。
周德跟在后面,笑眯眯地搭话:“王妃,您的东西都在这儿了。奴才刚才检查了一遍,没落下什么。”
“有劳周公公了。”沈知意客气了一句,走到窗边,把那盆看了三天的水仙花端起来,“这个,我也带走。”
“哎哟,王妃,这花是宫里的,外头不好养活。”周德赶紧劝,“您要是喜欢,奴才明儿个让人去花市给您买一盆更好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意把花盆抱在怀里,“我就喜欢这盆。它陪了我三天,有感情了。”
周德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沈知意抱着花盆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天的偏殿。
窗户还半开着,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周德赶紧上前一步,替她掀开门帘。
沈知意迈出门槛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水仙花。
花根底下,压着一张纸条。
那是昨晚暗影十一送晚膳时,偷偷塞进去的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:
“鱼已咬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