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的朱漆大门敞着,几个门房小厮见马车停下,赶紧迎上来。
沈知意挑帘下车,手里还端着那盆水仙花。周德后脚跟着下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笑得一脸褶子:“王妃,可算到家了。奴才这就让人把您的行李搬回正院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知意没看他,径直往府里走,“先去中馈堂。”
周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堆了起来:“哎哟,王妃,您这刚回府,一路车马劳顿的,歇歇再说呗。账目什么时候看不是看?”
“就现在。”沈知意脚步没停。
中馈堂在二进院子的东厢。沈知意推门进去,屋里站着三个生面孔,正凑在一块儿翻账本。见她进来,吓了一跳,赶紧行礼。
“奴婢(奴才)给王妃请安。”
沈知意扫了他们一眼。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胖子,两个低眉顺眼的婆子。都不是靖王府的老人。
“你们是谁?”
那胖子上前一步,赔着笑脸:“回王妃,奴才叫赵全,是周公公举荐来管采买的。这两位是太后娘娘宫里拨来的,帮着打理库房和针线。”
沈知意没说话,走到主位上坐下,把手里的水仙花搁在桌上。
“把这几个月的账本拿过来。”
赵全赶紧抱了一摞账本过来。沈知意翻开最上面的一本,随手翻了几页,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。
“上月采买炭火,报了八百两?”她抬起头,看着赵全,“靖王府一冬的炭火份例是五百两,怎么多出来三百两?”
赵全额头冒了汗:“这……这阵子天冷,各院子都添了炭……”
“天冷?”沈知意冷笑一声,“三月天还冷?你当我是傻子?”
她把账本“啪”地摔在桌上。
“赵全,你被辞了。带着你的人,今天就搬出靖王府。”
赵全脸都白了,扑通一声跪下:“王妃!奴才是周公公……”
“周公公。”沈知意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德,“太后娘娘让您来,是帮衬我打理内务,不是让您往我府里塞蛀虫的。您说呢?”
周德嘴角抽了抽,干笑两声:“王妃教训得是。这赵全确实不中用,奴才这就让他滚。”
“不用您动手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“林缺!”
门外,林缺探进个头来:“在呢,王妃。”
“把这几个人扔出去。以后中馈堂的人,没有我的话,谁也不准换。”
“得嘞!”林缺咧嘴一笑,招呼两个亲卫进来,像拖死狗一样把赵全和那两个婆子拖了出去。
周德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周公公。”沈知意走过去,语气放缓了些,“您是宫里的老人,规矩比我懂。但靖王府有靖王府的规矩。您要是真想帮衬我,就帮着盯盯门房和巡逻,内务的事,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
这是明着架空他。
周德咬着后槽牙,挤出一个笑:“奴才……遵命。”
——
从东厢出来,沈知意径直回了正院。
刚进院子,就看见萧景珩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喝茶。他穿着件家常的青色长袍,没束发,看着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。
“回来了。”萧景珩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盆水仙上,“还带了盆花?”
“慈宁宫的,看着顺眼就拿了。”沈知意把花搁在石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消息倒快,我刚进门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林缺早跑来报信了。”萧景珩给她倒了杯茶,“中馈堂的事,处理得干净。周德那人是个笑面虎,你架空他是对的。”
“不架空他,难道留着他在府里当祖宗?”沈知意喝了口茶,“说正事。你昨晚给我递的纸条,‘鱼已咬钩’,到底怎么回事?”
萧景珩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大王子派了他最信任的幕僚周先生,连夜去了城南密库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暗七跟了一路,亲眼看见周先生从密库里搬走了两箱东西。我猜,那里面是张文远跟北狄往来的真信件。”
“大王子这是要灭口?”
“不止灭口。”萧景珩冷笑,“张文远手里捏着大王子勾结北狄的证据,大王子现在是想把张文远连人带证据一块儿抹了。只要张文远一死,死无对证,太后那边也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看着他们狗咬狗?”
“不。”萧景珩摇头,“张文远不能死在大王子手里。他得死在皇上面前,死在金銮殿上。这样,大王子才脱不了干系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这男人,心比她还黑。
“行,你看着办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我这边,顾清柔估计也该来报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顾侧妃求见。”
萧景珩挑了挑眉:“说曹操曹操到。我回避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意摆摆手,“你在这儿,正好让她看看,这府里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顾清柔从月亮门走进来,穿着件素净的月白褙子,没戴什么首饰,看着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。
她走到廊下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。
“妾身给王爷、王妃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沈知意语气淡淡的。
顾清柔站起身,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,双手递了上来。
“这是侧院的库房钥匙和对牌。妾身自知之前犯了大错,蒙王妃宽宏大量,留妾身在府里。从今往后,侧院的一切,全凭王妃做主。”
沈知意没接那串钥匙,只是看着她。
“侧妃有心了。不过,你这投名状,交得可够巧妙的。”
顾清柔脸色一白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王妃……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不明白?”沈知意冷笑一声,“昨晚慈宁宫的人偷偷溜进侧院,给你递了太后的密令,让你留在府里当暗桩。你转头就把密令当成投名状交给了我。怎么,你觉得我看不出来,你这是想两边下注?”
顾清柔身子晃了晃,差点没站稳。
她没想到,沈知意连这事都知道。
“王妃明鉴……”顾清柔声音发颤,“妾身……妾身确实收了太后的密令。但妾身对王妃,是真心归顺。太后那边,妾身只想敷衍过去……”
“敷衍?”沈知意打断她,“顾清柔,你爹刚把你从族谱里除了名,你现在是个无依无靠的弃子。你觉得,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?”
顾清柔低下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
“妾身……没有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沈知意伸手,把那串钥匙拿了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从今以后,王府的规矩只有一个——听我的。太后要是问起来,你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顾清柔深深福了一身,“妾身……全听王妃的。”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顾清柔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景珩正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顾清柔咬了咬下唇,迈步走了出去。
“这女人,心机够深的。”萧景珩放下茶盏,评价了一句。
“心机深不怕,就怕她没脑子。”沈知意把钥匙扔在桌上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响,“只要她还有脑子,就知道现在该抱谁的大腿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那现在,王妃打算先抱谁的大腿?”
沈知意瞪了他一眼,抓起桌上的水仙花。
“抱花。这花快干死了,我得去浇点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