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铜鹤嘴里吐着淡淡的龙涎香。
大王子萧景元站在丹陛之上,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……经查,经略使张文远暗通北狄,私卖军机,罪证确凿。即刻革去一切职务,押入诏狱,听候发落!”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张文远是谁?东宫的钱袋子,大王子跟前的红人。前阵子太后和御史台联手弹劾靖王府,张文远还在背后递刀子。这才过了几天,大王子亲手把自己人给宰了?
萧景珩站在武将班列的前头,低垂着眼,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“震惊”。
“皇兄……”萧景珩出列,拱手,“张文远乃朝廷三品大员,此事干系重大,是否交由三司会审?”
萧景元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得意。
“三司会审太慢。张文远党羽众多,若不雷霆手段,只怕生出变故。孤已请旨,由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彻查。”
“臣弟愿为皇兄分忧。”萧景珩把头埋得更低,“臣弟麾下暗影,最擅追踪查探。张文远通敌的暗线,臣弟愿亲自带人去挖,定将完整证据链呈交御前。”
萧景元眉头一皱。
让萧景珩去查?那不等于把刀把子递到他手里?
“靖王有心了。”帘后传来太后慢悠悠的声音,“但这案子牵扯东宫内务,靖王刚从前线回来,还是歇歇吧。周德,你替哀家传个话,让大理寺卿接手就行。”
太后这是明着拦。
她不想让萧景珩碰张文远。张文远是东宫的人,就算要死,也得死在东宫自己手里,不能让靖王府抓到把柄。
萧景珩没吭声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萧景元在丹陛上踱了两步。他看了看帘后的太后,又看了看低眉顺眼的萧景珩,忽然笑了。
“皇弟既然主动请缨,孤岂能寒了臣子的心?就依靖王所言,由你协助大理寺,彻查张文远通敌一案。赐你便宜行事之权,可搜查张文远名下所有产业。”
太后在帘后猛地捏紧了佛珠。
“景元!”
“母后,”萧景元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张文远通敌,事关社稷。靖王是朕的亲弟弟,他查案,孤放心。”
他放心个屁。
萧景元心里门儿清:张文远密库里的核心信件,昨晚已经被他的幕僚周先生转移走了。萧景珩就算把张文远的老底翻出来,也找不到半点能牵扯到东宫的证据。让他去查,正好卖个人情,还能显得自己大公无私。
“臣弟,领旨。”萧景珩跪地接旨。
——
下了朝,萧景珩没回府,直接带着林缺和几个亲卫,快马赶往城南。
“王爷,大王子这是唱的哪出啊?”林缺骑在马上,一边颠一边骂,“妈的,他自己的人他自己抓,还让您去查?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?”
“他不是让我去查。”萧景珩夹了夹马腹,“他是让我去证明他查得干净。他以为密库里的东西已经被他搬空了,我去查,只能查出张文远个人的贪腐,查不出东宫的牵连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个屁啊!”
“去。当然要去。”萧景珩冷笑,“他搬走的是明面上的东西。暗地里的,他未必找得全。”
城南,柳树胡同。
暗影之前盯了三个月的密库,就在胡同尽头的一家杂货铺地下。
萧景珩翻身下马,推开杂货铺的门。铺子里空荡荡的,掌柜的早就跑了。林缺熟门熟路地掀开柜台后的暗门,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。
“暗七之前说,这密库分两层。第一层是账本,第二层是信件。”萧景珩一边走一边说,“大王子的人昨晚只搬了第二层的几个箱子。第一层的暗格,他们未必动过。”
林缺点了个火折子,照亮了地下室。
一进去,两人都愣住了。
地下室里一片狼藉。架子倒了,账本散落一地。但这不是大王子的人干的——大王子的人搬东西很整齐,这满地的狼藉,明显是后来有人又翻了一遍。
“我去,”林缺骂了一句,“这谁啊?截胡截到咱们头上了?”
萧景珩没说话,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暗格上。
暗格被撬开了。里面空空如也。
那是暗影之前没来得及清理的备用信件存放点。里面放着张文远跟北狄二王子直接通信的副本。
现在,没了。
“王爷,你看这个。”林缺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,递了过来。
是一枚玉扳指。
扳指成色极好,羊脂白玉,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彼岸花。
萧景珩接过扳指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谢无眠。”
“谁?”林缺一愣。
“京城地下情报网‘听风阁’的阁主。”萧景珩把扳指攥在手里,“这女人专门搜集朝堂黑料,两头卖钱。她怎么会盯上张文远?”
“妈的,这娘们儿手脚够快的啊!”林缺急了,“那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?信件副本被她拿走了,咱们拿什么去金銮殿上钉死大王子?”
萧景珩没理他。
他走到暗格前,伸手在格子里摸了摸,指尖沾到了一点未干的蜡油。
“她刚走不久。”萧景珩转身往外走,“追。”
“追?上哪儿追啊?”林缺赶紧跟上,“这京城这么大,听风阁的据点跟老鼠洞一样多……”
“不用找据点。”萧景珩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“去西市。她拿了这种东西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买家变现。西市最大的当铺‘聚宝阁’,是听风阁的销赃点。”
林缺咧了咧嘴,翻身上马。
“得嘞!今儿非得会会这个谢无眠不可!”
马蹄声在胡同里哒哒作响。
萧景珩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杂货铺。
谢无眠。
这个女人,早不出现晚不出现,偏偏在他要收网的时候插了一脚。
她是单纯为了钱,还是……受人指使?
他夹了夹马腹,马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