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卿跪在金銮殿正中,脑门子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启禀陛下,罪臣张文远已招供。经略司任职七年间,他私自与北狄互市,倒卖铁器、粮草,获利白银逾百万两。账册、信件俱已查实,供词在此。”
太监总管李德全接过供状,双手呈到御案上。
皇帝萧承渊翻了两页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“张文远是朝廷三品命官,食君之禄,却干出通敌叛国的勾当。大理寺拟的什么罪?”
“回陛下,”大理寺卿磕了个头,“按律当斩,抄没家产,妻儿流放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应了一声,目光扫向站在最前排的大王子萧景元,“景元,张文远是你举荐的经略使,你怎么看?”
萧景元出列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心表情。
“父皇,儿臣识人不明,有失察之罪。张文远狼子野心,死不足惜。儿臣恳请父皇从重发落,以儆效尤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
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萧景珩站在武将班列里,冷眼看着这出戏。大王子这一手玩得不错——张文远一倒,他立马切割,还主动请罪,显得大公无私。
但萧景珩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陛下。”萧景珩出列,拱手,“臣有本奏。”
皇帝抬了抬眼皮:“说。”
“张文远通敌,罪证确凿,臣无异议。”萧景珩声音不大,但在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,“但臣以为,此案不应仅止于张文远一人。”
萧景元眉头微动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萧景珩没看他,继续说:“经略司的职责是统筹边务,铁器、粮草的调拨都要经过层层审核。张文远一个人,怎么可能在七年里倒卖上百万两银子的东西而不被发现?审核经略司账目的部门,是否有失职之罪?”
大殿里安静了两秒。
皇帝放下供状,靠回龙椅上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臣请陛下彻查经略司的上级监察部门——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文正,以及东宫詹事府主簿赵良才。”
这两个名字一出来,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。
周文正是太后娘家周氏的远房族人,在都察院坐了六年冷板凳,专门替太后盯着东宫的账目。赵良才更是太后亲手安插进东宫的人,名义上是帮大王子打理文书,实际上是太后在东宫的耳目。
萧景珩这一刀,表面上砍的是经略司,实际上砍的是太后的人。
而且——他是用大王子查张文远这把刀,顺带把太后的人也带了出来。
帘后传来一声佛珠断裂的脆响。
太后手里的紫檀佛珠,线断了。
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
“靖王此言差矣。”太后隔着珠帘,声音压得很稳,但细听能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,“周文正和赵良才负责的是日常账目审核,张文远通敌是暗中进行,他们怎么可能知情?靖王这是要把脏水往无辜之人身上泼?”
“太后娘娘明鉴。”萧景珩不慌不忙,“臣并非泼脏水,只是觉得,既然张文远已经招了,不如把他供词里提到的人一并彻查。大理寺卿,张文远的供词里,有没有提到周文正和赵良才?”
大理寺卿跪在地上,脸都绿了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大王子一眼。
萧景元面无表情。
“回……回靖王,”大理寺卿硬着头皮说,“张文远的供词中确实提到,有几次大额铁器调拨的批文上,盖的是右佥都御史的签押。另外……赵良才曾三次到经略司密会张文远,具体谈话内容,张文远没有交代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,转向皇帝。
“陛下,臣请旨,将周文正、赵良才一并下狱,交大理寺彻查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他看了看帘后的太后,又看了看站在前排的大王子。
萧景元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靖王所言有理。既然张文远供出了线索,就该一查到底。若周文正和赵良才是清白的,查一查也无妨。若他们确有失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儿臣绝不姑息。”
萧景元这话一出,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她没想到,自己亲生儿子会站在萧景珩那边。
但萧景元有他的算计——周文正和赵良才是太后的人,不是他的人。太后在东宫安插眼线这事,他心里早就膈应了。借萧景珩的手把这两个人拔了,对他来说是好事。
至于萧景珩是不是在利用他?无所谓。反正张文远的案子是他主导的,最后功劳算在他头上。萧景珩只是帮忙补了一刀。
“准奏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“周文正、赵良才即刻停职,交大理寺严审。张文远通敌案,三司会审,从重发落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满朝文武齐声高呼。
——
张文远的判决下来得很快。
流放三千里,押赴岭南。经略司全盘重组,所有旧员一律撤换。
但真正让朝堂震动的,是后面那道旨意。
“靖王萧景珩,战功卓著,忠勇可嘉。着封北境经略使兼征西大将军,总揽北境军务及边贸事宜,即日赴任。”
圣旨念完,大殿里一片寂静。
北境经略使。征西大将军。
这两个头衔加在一起,意味着萧景珩一手握着北境三州的兵权,一手握着边贸的财权。整个大梁朝,除了皇帝本人,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权限。
萧景珩跪地接旨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下朝后,萧景珩没跟任何人寒暄,径直出了宫门。
林缺牵着马在宫门外等着,见他出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王爷,咋样了?”
“经略使的任命下来了。”萧景珩翻身上马,“回府。”
“我去!”林缺眼睛一亮,“那咱们是不是要搬去北边了?”
“不搬。经略司的新衙门设在京城,北境的事远程调度。征西大将军的帅印倒是得带去边关,但不急,等张文远的案子彻底结了再说。”
两人骑着马往靖王府走。
走到半路,萧景珩忽然开口:“林缺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今天朝堂上,大王子帮我说话,你觉得他是真傻还是假傻?”
林缺想了想:“妈的,他肯定不傻。他就是想借您的手除掉太后的眼线。但您也借他的手拿到了经略使的位置。这波……算平手?”
“不算平手。”萧景珩摇头,“他除掉了两个小角色,我拿到了兵权和财权。这波,是我赚了。”
“那您还愁什么?”
萧景珩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。
赚了?也许吧。但经略使这个位置,坐在上面的人就是下一个靶子。张文远就是前车之鉴。
他萧景珩从今天起,就是满朝文武盯着的那块肉。
“走吧。”他夹了夹马腹,“回去告诉你家王妃,让她把周德看紧点。经略使府里要是出了内鬼,咱们全家都得完蛋。”
林缺咧了咧嘴:“得嘞!”
马蹄声哒哒地响着,拐进了靖王府所在的巷子。
巷子口,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影闪了闪,消失在墙根后面。
萧景珩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巷口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