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脚下那张画着狼头图腾的黄纸,沈知意没声张,直接揣进了袖子里。
而此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,风刮得跟刀子似的。
萧景珩骑着马,站在雁门关外的一处高坡上。身后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三千亲卫,加上北境边军临时拼凑的两千人,满打满算五千兵马。
“妈的,朝廷这是打发叫花子呢?”林缺裹着件破棉袄,冻得直哆嗦,“大王子在朝堂上拍着胸脯说给您配齐一万精锐,结果到了兵部大营,就拨了这么点人?五千对三万,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?”
萧景珩没回头,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地平线。
“大王子要是真想让我活,就不会让我当这个征西大将军。”他声音很冷,“他卡我的兵力,就是想让我死在北狄人手里。到时候他再派个自己人来接管北境,名正言顺。”
“那咱们还打个屁啊!”林缺急了,“干脆称病回京算了!”
“回不去。”萧景珩冷笑,“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,限期三个月击退北狄。我要是现在回去,那就是抗旨不尊,大王子正好借机抄了靖王府。”
林缺不吭声了。
旁边一直沉默的赵铁山忽然开口:“王爷,打。”
就一个字,硬邦邦的。
萧景珩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打?”
赵铁山拔出腰间的长刀,在雪地里划了一道:“北狄人骑兵多,咱们人少。不能硬拼,得把他们引到山沟里,用石头砸,用火烧。”
“铁山说得对。”萧景珩点头,“暗影在北境留了暗桩,昨天半夜送了情报过来。北狄三万骑兵没有全线压上,主力全集中在雁门关正面。阿史那隼想速战速决,一口吃掉雁门关,然后长驱直入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”林缺问。
“他越想快,咱们就越要慢。”萧景珩勒住马缰,“传令下去,全军退守雁门关内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出关迎战。”
——
退守雁门关的第三天,北狄的先锋营就摸上来了。
一千多北狄轻骑,在关外来回晃悠,一边骑马一边往城头上射箭,嘴里还骂着难听的北狄话。
城头上,林缺气得直跳脚:“我去!这帮孙子太嚣张了!王爷,让我带人出去砍了他们!”
“不许动。”萧景珩站在城楼里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“这是阿史那隼的试探。他想看我们有多少人,想看我们的防守布置。现在出去,正好中了他的计。”
“那就在城头上挨骂?”林缺憋屈得很。
“骂就骂。”萧景珩喝了一口茶,“等他们骂累了,自然会退。”
但北狄人没退。
第四天傍晚,北狄先锋营突然发动了夜袭。
一千骑兵趁着夜色,扛着云梯往城墙上爬。守城的边军没防备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差点让北狄人爬上城头。
“妈的!这帮孙子不讲武德!”林缺拔出刀,带着亲卫就冲了上去。
城头上乱成一团。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,惨叫声,混在一起。
萧景珩没动。
他站在城楼里,看着外面的战况,脸色沉得像铁。
“赵铁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五百人,从侧门出去,抄他们的后路。”
赵铁山二话不说,提着刀就走了。
半个时辰后,北狄先锋营退了下去。
城头上留下了几百具尸体,有北狄人的,也有大梁守军的。林缺浑身是血地跑回来,咧着嘴笑:“王爷!砍了他们八百多个!咱们折了三百人,不亏!”
萧景珩没笑。
三百精锐。这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老底子,死一个少一个。
“把尸体收拾了,首级割下来,摆在关外。”萧景珩声音很平,“让阿史那隼看看,大梁的刀,还没钝。”
——
夜里,军帐中。
萧景珩坐在案前,铺开两张纸。
第一张,是给皇帝的奏报。他提笔写了“臣萧景珩叩首”,然后详细汇报了战况,要粮,要兵,要冬衣。写完后,他吹干墨迹,封进信封。
第二张,是给沈知意的私信。
他握着笔,犹豫了很久。
写什么?说我在这边快冻死了?说大王子想借刀杀人?说五千对三万,我可能回不去了?
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:“我在北境安好,勿念。王府的事,你多费心。周德若是敢作妖,直接打断腿。”
写完后,他盯着那个“我”字看了很久。
以前给沈知意写信,他习惯自称“本王”。但这次,他只想用“我”。
因为在北境这片冰天雪地里,没有王爷,没有朝堂,只有一个想活着回家的男人。
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
“林缺。”
“在呢。”林缺掀开帐帘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个烤红薯,“王爷,吃点?”
“把这封信交给暗七,让他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京城,亲手交给王妃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缺接过信,揣进怀里,“王爷,您不写个‘夫’字啥的?人家两口子写信,不都这么叫吗?”
萧景珩瞥了他一眼:“滚。”
林缺嘿嘿一笑,转身跑了。
萧景珩独自坐在帐中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他拿起笔,在第二张纸上又写了一行字。
这次,他写的是给暗影北境负责人的密令。
落款处,他习惯性地写了个“孤”字。
但笔尖顿了一下,他又划掉了。
改成了“本王”。
他盯着那个被划掉的“孤”字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孤”这个字,是太子才能用的。他一个靖王,用了就是僭越。
但他刚才那一瞬间,确实想写“孤”。
因为在北境,他就是天。五千人的生死,雁门关的存亡,都在他一句话。
这种握着实权的感觉,比在京城当个闲散王爷,痛快多了。
他拿起那张纸,放在烛火上点燃。
火苗窜起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
纸烧成灰烬,落在地上。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外面,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。
雁门关的城墙上,火把在风雪中摇晃。
他眯起眼睛,看向北方。
阿史那隼的主力,就在三十里外。
明天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他放下帘子,转身走到兵器架前,取下那把跟了他十年的长刀。
刀鞘上刻着两个字:破阵。
他拔出刀,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“老伙计。”他轻声说,“该干活了。”
帐外,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