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南门脚下那张画着狼头图腾的黄纸,被沈知意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。
她没声张,也没告诉周德。北狄的暗探能把东西塞到她脚底下,说明京城里的水,比她想的还要深。
但这会儿,她顾不上查暗探了。
因为宫里出事了。
消息是顾清柔带过来的。顾清柔是沈知意手底下管着外院消息的管事娘子,脑子活泛,人脉也广。她提着个食盒,急匆匆进了正院,连门都没敲。
“王妃,宫里变天了。”顾清柔压低声音,脸色发白,“先帝驾崩了。”
沈知意手里正端着茶盏,闻言手腕一顿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半个时辰前。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说是突发心疾。”顾清柔把食盒放在桌上,从夹层里摸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我在太医院当差的表哥递出来的。上面说,先帝是喝了太医进奉的安神汤后,突然抽搐吐血,没抢救过来。”
沈知意没接纸条。
她垂下眼睛,摸了摸腕上的玉镯。
五道裂纹,冰冰凉凉的。
“心疾?”沈知意冷笑一声,“先帝身体虽然不算硬朗,但太医院每个月都请平安脉,从来没查出过心疾的毛病。早不发作晚不发作,偏偏在大王子刚把张文远案结了、准备接手经略司的时候发作?”
顾清柔咽了口唾沫:“王妃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“你去外院盯着,有任何消息,立刻报给我。记住,别跟周德透半个字。”
“得嘞。”顾清柔麻溜地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知意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严实。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手指轻轻摩挲着玉镯上的裂纹。
玉镯有预知的能力,但每用一次,代价都不小。上次预知张文远密库的机关,她头痛了整整一天。
但现在,她必须知道先帝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她集中精神,脑海里默念着“先帝驾崩”四个字。
玉镯微微发烫。
紧接着,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,像有人拿锥子在她脑子里乱搅。沈知意闷哼一声,死死咬住嘴唇,没让自己叫出声。
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、重组。
她看到了一间昏暗的寝殿。龙床上躺着一个人,脸色青紫,嘴角溢着黑血。一个穿着太医院官服的中年男人,正端着一碗药汤,手忙脚乱地往先帝嘴里灌。
药汤洒出来一些,滴在明黄色的被褥上。
沈知意凑近了些,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。
苦杏仁味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,身子一晃,扶住了窗框。头痛得像要裂开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苦杏仁味。那是氰化物中毒的迹象。她在现代学过化学,这东西剧毒,发作极快,死后血液还会呈现鲜红色。
先帝不是病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
而且,是太医院的人动的手。
沈知意缓了好一会儿,头痛才稍微减轻了些。她走到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她没有证据。玉镯预知到的画面,说出去没人会信,反而会把她自己搭进去。
但她可以查。
“暗七。”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。
房梁上跳下来一个黑衣人,单膝跪地:“王妃。”
暗七是萧景珩留给她的暗影首领,专门负责京城的情报和暗杀。
“去查太医院。”沈知意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晰,“先帝驾崩前,谁开的药方,谁抓的药,谁煎的药,谁端进去的。把这四个人的底细,给我查个底朝天。尤其是那个最先接触药方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暗七应了一声,又问,“王妃,要不要把周德也盯起来?他今天出门去了趟太后娘家周府。”
“盯。”沈知意点头,“他要是敢跟外头传递消息,直接把人扣下。就说我说的。”
暗七领命,闪身出了屋子。
沈知意独自站在房间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先帝一死,朝堂肯定要洗牌。大王子萧景元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,但太后绝不会甘心把权力交出去。这母子俩,迟早要撕破脸。
而靖王府,就是他们都想捏在手里的棋子。
——
两天后,先帝大殓。
新帝萧景元在太和殿宣布即位。圣旨昭告天下,尊太后为圣母皇太后,垂帘听政。
消息传到靖王府的时候,沈知意正在书房里看暗七送来的密报。
密报上写着:太医院院判李延年,在先帝驾崩前三天,曾秘密接触过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。而给先帝开安神汤药方的,正是李延年的徒弟,太医王思远。
沈知意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纸灰飞扬,落在桌面上。
果然是太后动的手。
萧景元想借张文远的案子夺权,太后就先下手为强,直接把老皇帝毒死,扶萧景元上位,然后自己垂帘听政。
好狠的手段。
“王妃。”周德在门外敲门,“宫里来旨意了。新帝登基,赏赐各王府,咱们府里也有。您得去前厅接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理了理衣服。
前厅里,传旨的太监笑得一脸和气。
“靖王妃,新帝体恤靖王在北境辛苦,特赐黄金千两,蜀锦十匹。还有一道密旨,是让王妃您亲自拆的。”
沈知意接过密旨,道了谢,打发走太监。
她回到书房,拆开密旨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。
第一行是萧景珩的笔迹:“我在北境安好,勿念。王府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
第二行,是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语。那是出征前,萧景珩教她的暗影联络密码。
沈知意拿起笔,在回信上写下:“臣妾谨遵君命,静候佳音。”
写完后,她顿了顿,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暗语。
翻译过来是:京城有变,陛下保重。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用蜡封死。
“暗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用最快的速度,把这封信送到北境,亲手交给王爷。”
“得嘞。”暗七接过信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知意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镯。五道裂纹在烛光下清清楚楚,没有增加,也没有减少。
但玉镯的纹路,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五道裂纹,指尖微微发凉。
窗外,更夫敲响了梆子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沈知意关上窗户,转身走到书案前,拿起了那本《大梁律》。
翻页的声音,在安静的书房里,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