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北境时,已经是半个月后了。萧景珩的回信还没到,但京城里的天,已经变了。
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。各王府都收到了赏赐,靖王府也不例外。
可赏赐到了,人没回来,沈知意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
这天上午,她在正院里收拾东西。
周德前几天跟她提了一嘴,说库房里有些王妃的嫁妆箱子常年没动过,该翻出来晒晒,免得受潮生虫。沈知意一想也是,就让人把那些箱子搬到了正院的厢房里。
她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翻。
大多是些衣裳料子、首饰匣子,还有几件她爹当年从南边带回来的玉器。这些东西她小时候见过,但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亮闪闪的好看。
翻到最底下那个箱子的时候,她摸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箱底是双层的。
沈知意蹲下身,用手指抠了抠箱底的边缘。果然,有一块木板是活动的。她把那块木板撬开,从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质小匣。
匣子不大,但做工精细。紫檀木的,上面刻着四个小字——"沈氏遗物"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她生母死得早,在她三岁那年就没了。关于生母的记忆,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淡青色的裙子,坐在窗前绣花。
这个匣子,她从来没见过。
"这是谁放进来的?"她嘀咕了一句,打开了匣子。
里面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泛黄的手札。
手札不厚,大概二三十页,用棉线装订。封面上没有字,翻开来,第一页写着几行小楷,字迹娟秀,但有些笔画不太稳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。
沈知意认得这个字迹。
她小时候在沈家的祠堂里见过,牌位旁边的祭文就是这个人写的。
是她生母的笔迹。
"这怎么可能……"沈知意喃喃道。
她生母死的时候,她爹沈将军还在边关打仗。家里的事都是继母周氏在管。按理说,生母的遗物早就被周氏收拾干净了,怎么可能还留在嫁妆箱里?
除非,是有人在周氏不知道的情况下,偷偷把这个匣子塞进了她的嫁妆。
谁干的?
沈知意没时间想这个,她翻开手札,一页一页地看。
前面几页记的都是些家常琐事——今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明天要给孩子做件新衣裳。字里行间透着股温柔劲儿,跟沈知意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重合。
翻到中间,语气变了。
手札上写道:"永宁十二年秋,圣上密召妾身入宫。"
沈知意的手指顿住了。
永宁十二年,那是先帝的年号。先帝在位三十年,永宁十二年正好是沈知意出生的那一年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"圣上问及玉镯来历。妾身据实相告:此镯名望月翠,乃前朝神器,择主而认。唯有格局超越性别者方可驾驭,非寻常人可佩戴。圣上闻言,沉吟良久,曰:'你与朕有缘,你的女儿注定不凡。'"
沈知意反复看了三遍这段话。
"你与朕有缘"——什么意思?
先帝为什么会私下召见一个外命妇?为什么会问起玉镯的来历?为什么会说"你的女儿注定不凡"?
她知道,先帝当年跟她爹沈将军关系不错。但召见将军夫人这种事,在礼法上是不合规矩的。除非,先帝有特殊的理由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
手札上的字迹更乱了,像是写的时候情绪很激动。
"圣上走后,妾身心神不宁。圣上之言,似有深意。妾身不敢妄加揣测,但有一事必须记下——妾身入宫那日,圣上看了妾身很久,说了一句话:'你的眉眼,像极了一个人。'"
像谁?
手札上没写。
沈知意咬了咬嘴唇,继续翻。
后面的几页大多是些琐碎的记录,关于玉镯的使用心得、保养方法。其中有一段提到了望月翠的特性——"遇月光则纹动,遇日光则静。纹动之时,可窥天机,但每窥一次,必损心神。"
这个她在慈宁宫典籍里看到过,对得上。
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明显虚弱了很多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生病时写的。
"妾身自知时日无多。玉镯已交予知意,望她日后能善加使用。此镯乃前朝神器,择主而认——她命中注定不凡。妾身唯一所忧者,是她身世之谜。若有一日真相大白,愿她能承受得住。"
身世之谜。
四个字,像四块石头,砸在沈知意心上。
她把手札翻回第一页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先帝说"你与朕有缘"。
先帝说"你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"。
先帝说"你的女儿注定不凡"。
生母说"她身世之谜"。
这些线索串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。
但沈知意没有往下想。
不是不敢想,是不能想。
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,那她现在的身份——靖王妃——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她是皇室血脉,却嫁给了皇室的儿子。这在大梁朝,叫乱伦。
而且,如果新帝萧景元知道了这件事,他会怎么做?
杀她灭口,是最轻的。
"王妃。"门外传来周德的声音,"宫里来人了,说是太后娘娘要召见您,明儿个进宫一趟。"
沈知意把手札合上,塞回匣子里,又把匣子放回箱底夹层,盖上木板。
"知道了。"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周管家,太后召见我,是什么事?"
"没说。"周德在门外应道,"不过奴才听说,太后最近召见了好几位王妃,估计是新帝登基后,要走个过场。"
"嗯。"沈知意走到门口,拉开门,"替我准备一下,明天进宫。"
周德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。
她低头摸了摸腕上的玉镯。
五道裂纹,安安静静的。
但她总觉得,这镯子在发烫。
她转身回到屋里,从妆奁里拿出一把小锁,把那个嫁妆箱子锁上了。
钥匙,她贴身藏着。
"暗七。"
"在。"
"明天我进宫后,你守着这个箱子。谁要是敢动,直接把人给我扣下。"
"得嘞。"
沈知意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给萧景珩写回信。
写了几行,她停住了。
想了想,把那张纸揉成团,扔进了纸篓。
重新铺了一张,这次只写了八个字:"京城一切安好,勿念。"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。
有些话,等见了面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