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靖王妃接旨——"
传旨的太监嗓门尖细,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沈知意放下手里的账本,站起身来,理了理衣襟。
周德在旁边小声嘀咕:"今儿个这是第几道了?新帝登基才几天,太后就坐不住了?"
"别多嘴。"沈知意瞥了他一眼,往前厅走去。
前厅里,站着个穿紫色宫装的中年妇人,不是太监,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——桂嬷嬷。这人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,从太后还是贵妃的时候就跟着,是太后的心腹。
"奴婢见过靖王妃。"桂嬷嬷微微福了福身,脸上带着笑,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。
"桂嬷嬷免礼。"沈知意在主位上坐下,"太后娘娘有何吩咐?"
桂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,展开念道:"太后娘娘口谕——王爷在外征战,王妃留守京城。如今先帝驾崩、新帝初立,朝局未稳。王妃应入宫商议朝政大事,以尽臣妇之责。钦此。"
沈知意听完,心里冷笑。
商议朝政大事?
一个王妃,商议什么朝政?这不过是太后找个由头把她弄进宫罢了。
"臣妾领旨。"沈知意站起身,"请问嬷嬷,太后娘娘何时召见?"
"就今儿个。"桂嬷嬷把黄绸收起来,"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,王妃请吧。"
这么急?
沈知意看了周德一眼。周德会意,悄悄退了出去——他是去找暗七了。
"嬷嬷稍候,我换身衣裳就来。"
——
慈宁宫。
沈知意跟着桂嬷嬷穿过长长的宫道,一路到了慈宁宫正殿。
殿里熏着沉水香,暖烘烘的。太后靠在凤榻上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半闭着眼睛。
她今年五十出头,保养得不错,脸上没多少皱纹。但眼角的细纹里透着股刻薄劲儿,嘴角往下耷拉着,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。
"臣妾参见太后娘娘,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"沈知意跪下行礼。
"起来吧。"太后睁开眼,打量了她一番,"坐。"
沈知意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,腰背挺直,目不斜视。
太后没急着说话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"靖王妃,你进靖王府多久了?"
"回太后,臣妾入府已近半年。"
"半年。"太后点点头,"时间不算长,但也不短了。哀家听说,你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下人们都服你。"
"太后谬赞,臣妾不过是尽本分。"
"嗯。"太后放下佛珠,身子微微前倾,"哀家今儿个叫你来,是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。"
商量?
沈知意心里嗤了一声。刚才口谕里说的是"命令",现在改口叫"商量"了。这老太太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"太后请讲。"
"第一件事。"太后竖起一根手指,"先帝驾崩,新帝初立,国库空虚。北境又在打仗,处处都要银子。靖王府这些年攒了不少军功赏赐,哀家的意思是,王府拿出一部分来,交给宫里'赈灾',也算是替靖王分忧。"
沈知意没急着回话。
军功赏赐是萧景珩拿命换来的,每一笔都有兵部的账册记录。太后张口就要,这不是"赈灾",这是明抢。
但她不能直接拒绝。
"太后体恤天下苍生,臣妾感佩。"沈知意低头,"只是军功赏赐的支用,需经兵部和户部核批。臣妾一个内宅妇人,不敢擅专。若太后能请新帝下一道旨意,臣妾即刻照办。"
太后的眼神冷了冷。
让新帝下旨?新帝萧景元现在跟她正不对付,怎么可能帮她下这种旨意。这丫头,拿新帝当挡箭牌。
"嗯,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。"太后没发作,又竖起第二根手指,"第二件事。哀家一个人住在慈宁宫,闷得慌。靖王妃年轻,又知书达理,哀家想让你每日入宫来陪哀家说说话,顺便请个安。"
每日入宫?
这是要把她拴在宫里,让她没精力管靖王府的事。
"太后厚爱,臣妾受宠若惊。"沈知意面露难色,"只是王府上下几百口人,每日都有不少琐事要处理。臣妾若是天天入宫,怕府里的事耽误了。不如……每隔三日入宫一次,太后觉得如何?"
太后的脸沉了下来。
"靖王妃,哀家是请你来商量,不是跟你讨价还价。"
"臣妾惶恐。"沈知意立刻低下头,语气诚恳,"太后息怒。臣妾并非推脱,实在是王府事务繁杂。若太后坚持,臣妾自当遵命。只是到时候府里出了岔子,怕是给靖王丢脸,也让太后操心。"
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丫头话说得滴水不漏,软钉子一根接一根,偏偏挑不出毛病。
"罢了。"太后摆摆手,"三日一次就三日一次。"
"多谢太后体恤。"
"第三件事。"太后身子往后靠了靠,语气随意了些,"哀家听说,靖王府有个叫暗影11号的护卫,之前在刑部大牢当过差,办事利索。哀家身边正好缺个得力的人,想把他调来宫里当差。"
来了。
沈知意心里一凛。
暗影11号,就是之前假扮狱卒、帮她从张文远案里脱身的那个人。太后要这个人,绝不是"缺个得力的"那么简单。
她想要的是暗影的情报网。
或者,她想知道靖王府到底还有多少底牌。
"太后说的是十一啊。"沈知意露出为难的表情,"不瞒太后,这人身子骨不好,前几日染了风寒,如今卧床不起,连床都下不了。臣妾怕他入宫伺候,过了病气给太后,那臣妾就万死难辞了。"
"哦?病了?"太后的眼神锐利起来,"什么病?让太医去看看。"
"就是普通的风寒,不过拖得久了些。"沈知意笑了笑,"臣妾已经请了大夫在府里给他治着。等好了,臣妾亲自带他来给太后磕头。"
太后没说话。
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桂嬷嬷站在太后身后,眼睛盯着沈知意的后脑勺,目光阴沉沉的。
"行了。"太后终于开口,"哀家乏了,你回去吧。"
"臣妾告退。"沈知意站起身,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"靖王妃。"
沈知意停住脚步,回头。
"哀家提醒你一句。"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,"靖王在北境打仗,刀枪无眼。你在京城,要替他想周全些。别让他前方拼命,后方起火。"
沈知意心里一沉。
这是在威胁她。
"臣妾谨记太后教诲。"她低头行礼,退出殿外。
——
出了慈宁宫,沈知意上了马车,一路没说话。
马车在宫道上慢慢走着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太后今天这三件事,件件都是冲着靖王府来的。要钱,要人,还要控制她的行踪。
新帝刚登基,太后就急着伸手,说明她跟新帝之间的权力争夺,已经摆到台面上了。
靖王府夹在中间,两边都想捏住。
马车到了靖王府门口,沈知意下车,直接回了正院。
"暗七。"
"在。"
"暗影11号现在在哪?"
"在府里。王妃放心,他好得很,没病。"
"嗯。"沈知意点头,"让他从今天开始别出门,就在府里待着。太后要是派人来查,就让他躺在床上装病。记住,装得像一点。"
"得嘞。"暗七应了一声,犹豫了一下,"王妃,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周德今天又出门了。去的还是周府——太后娘家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继续盯着。"
"是。"
暗七退了下去。
沈知意坐在书案前,铺开纸,给萧景珩写信。
写了几行,她忽然停住了。
她想起太后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"别让他前方拼命,后方起火。"
这不是简单的威胁。
太后是在暗示:如果靖王府不听话,萧景珩在北境可能会出事。
军粮断供、援军不发、甚至……借北狄人的手除掉他。
沈知意握紧了笔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信纸上写的字全部划掉,重新写了一封。
这次只有一句话——
"京城风大,臣妾已关好门窗。王爷在外,务必添衣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