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十一装肺痨的事,办得挺利索。
太医院派了个年轻太医来靖王府探病,陈十一在床上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,帕子上还真带着血丝。太医捂着鼻子开了两副药,连脉都没细诊就跑了。
沈知意正坐在书房里听暗七汇报这事,林缺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捏着个纸条。
“王妃,门房刚捡着的。不知哪个孙子塞在门缝里,连个名都没留。”
沈知意接过来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:“你母亲的手札,我在太后府中看到了副本。”
落款没写字,画了个奇怪的符号——像是一把断剑,剑柄上缠着藤蔓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符号,眼神沉了下来。
这是谢无眠的标记。
江湖上的人都知道,谢无眠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,只要给银子,什么消息都能给你挖出来。但她有个规矩,联络人只用这个断剑藤蔓的符号,从不写真名。
“暗七。”沈知意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,“谢无眠约我见面,你觉得去不去?”
暗七想了想:“王妃,这女人滑得像泥鳅,而且太后刚找过她,现在她主动凑上来,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“但她手里有太后那边的底牌。她既然敢亮出来,就说明她想跟我做交易。去,为什么不去?”
“那属下多带几个人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意摆摆手,“人多反而惹眼。你带林缺在暗处盯着就行,我一个人去见她。”
——
见面地点在京城南郊的一座废弃寺庙。
这地方沈知意熟。卷一的时候,她为了查张文远的案子,走过这寺庙地下的密道。密道出口就在佛像后头,七拐八绕的,一般人找不到。
谢无眠选这儿,说明她做过功课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太阳刚偏西。破庙里到处是蜘蛛网,佛像的金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泥胎。
她推开正殿的门,走进去。
“靖王妃,来得挺早啊。”
声音从佛像后头传出来。接着,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女人走了出来。
这就是谢无眠。
看着二十七八岁,长相普通,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。但一双眼睛极亮,滴溜溜转,透着股精明劲儿。她手里没拿兵器,腰间挂着个破酒葫芦。
“谢姑娘。”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,“你约我来,不是为了跟我叙旧的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谢无眠笑了笑,走到供桌前坐下,从葫芦里倒了口酒喝,“王妃是个痛快人,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你生母那本手札,太后手里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副本。”
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?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谢无眠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扔给沈知意。
沈知意接住一看,是一块普通的青玉,上面刻着个“沈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生母当年留给我的信物。”谢无眠收起笑脸,“二十年前,你生母把一份手札的抄本,交给了一个前朝遗老。那个遗老,就是我师父。”
沈知意攥紧了玉佩。
前朝遗老。
手札里确实提过,她生母出嫁前,曾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一位“可信之人”。原来那个人,是谢无眠的师父。
“你师父把手札副本给了太后?”沈知意问。
“没给。”谢无眠摇头,“我师父死得早,东西是我接手后,不小心漏了风声,被太后的人盯上了。他们拿我师父的尸骨威胁我,我没法子,只能把副本交出去。”
“那你现在跑来告诉我,是想赎罪?”
“赎个屁。”谢无眠嗤笑一声,“我是来做买卖的。太后拿了副本,给了我五百两银子打发叫花子。我咽不下这口气。我想跟你合作,把太后手里那本原件弄出来。”
“原件?”沈知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,“你手里那本是副本,太后手里那本是原件?”
“对。”谢无眠点头,“你生母当年写了两本。原件交给了先帝,副本交给了我师父。先帝死后,原件不知道怎么落到了太后手里。”
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先帝手里有原件。先帝死后,太后拿到了原件。
这说明,先帝和太后的关系,比她想的还要复杂。也说明,她生母和先帝之间,绝不仅仅是“见过一面”那么简单。
“你想怎么合作?”沈知意问。
“你帮我进慈宁宫偷原件,我帮你查先帝跟你生母到底什么关系。”谢无眠盯着她,“怎么样?这买卖划算吧?”
沈知意没急着答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镯。
就在谢无眠靠近她的那一瞬间,玉镯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是脉搏跳动。
沈知意心里一惊。
这镯子,除了预知和反噬,从来没自己动过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
她抬起头,看着谢无眠。
“谢姑娘,你的目的,不只是偷原件吧?”
谢无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王妃果然聪明。行,我实话告诉你。我师父临死前告诉我,那本手札里,藏着前朝皇室的秘密。你生母,不仅仅是个将军夫人那么简单。我想查清楚,这玉镯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她指了指沈知意的手腕。
“望月翠,前朝神器。我追踪它十年了。”
沈知意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住玉镯。
两个女人,一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,一个想知道玉镯的前世。目标在这一刻,诡异地交汇了。
“合作可以。”沈知意开口,“但规矩得我定。进慈宁宫的事,我来安排。你只负责提供太后的布防图。查到的消息,必须共享。”
“成交。”谢无眠伸出手。
沈知意跟她击了个掌。
“三天后,老地方见。”谢无眠说完,转身往后殿走。
走到门口,她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,王妃。你手腕上那镯子,最好别在太后面前露出来。那老太太,认得这东西。”
说完,她闪身进了后殿,没影了。
沈知意站在破庙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她低头看着玉镯。
五道裂纹,安安静静。但刚才那一下震动,绝对不是错觉。
“林缺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房梁上掉下个人,林缺拍着屁股上的灰:“王妃,我在呢。妈的,这破庙的灰真大,呛死我了。”
“你刚才看见谢无眠往哪走了吗?”
“看见了,往北边去了。”林缺凑过来,“王妃,这娘们儿靠谱吗?我看她眼珠子滴溜溜转,不像好人啊。”
“靠不靠谱,用了才知道。”沈知意往外走,“回府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缺跟上去,又问,“那咱现在干嘛?”
“回去给陈十一熬点梨汤。”沈知意头也不回,“他咳得那么辛苦,总得补补。”
林缺撇了撇嘴:“我看他咳得挺带劲,不像真病。”
沈知意没理他。
走出破庙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掉漆的佛像。
佛像的眼睛,半睁半闭,像是在看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