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柔连着三天没出幺蛾子。
这三天里,她白天在偏院里绣花、看书,跟王府里的丫鬟们有说有笑,活脱脱一个安分守己的大家闺秀。
但到了晚上,她就不安分了。
第四天夜里,子时刚过,暗七从房顶上翻下来,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。
“王妃,动了。”
沈知意放下手里的账本:“去哪了?”
“太医院方向。”暗七压低声音,“九弟在后头跟着,没惊动她。她走的是后门那条小巷子,绕了两个坊才过去的。”
沈知意站起身,把账本合上。
谢无眠在破庙里提醒过她,说顾清柔鬼鬼祟祟。她当时让暗七盯着,结果暗七盯了两天没发现异常,换了暗影9号去跟,才摸出门道。
暗影9号是靖王府暗卫里轻功最好的,是个哑巴,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,但办事极其利索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沈知意披了件黑色大氅。
“王妃,您亲自去?”暗七愣了一下,“太医院那边夜里有人值守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怕我被抓?”沈知意系好带子,“顾清柔一个弱女子都能进去,我有什么不能去的。带路。”
——
太医院在皇城东侧,挨着御药房。
这地方白天人来人往,到了晚上就冷清得很。除了几个值夜的老太医,就剩几个打杂的药师和学徒。
沈知意和暗七藏在太医院后巷的一棵老槐树后头。
“九弟在那边。”暗七指了指墙头。
沈知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墙头上蹲着个黑影,正是暗影9号。他打了个手势,指了指太医院后院的一间偏房。
顾清柔就在那间偏房里。
沈知意打了个手势,让暗七在巷口望风,自己提气轻身,顺着墙根摸到了偏房的后窗下。
窗户没关严,留着条缝。
她凑过去,往里看。
屋里点着盏如豆的油灯。顾清柔站在一张药柜前,对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
这老头沈知意认识,是太医院的张药师。这人不是正经太医,不会开方子看病,但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多年,专管药材的炮制和入库,是个老资格。
“张伯,东西带来了吗?”顾清柔的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股急切。
“带来了。”张药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去,“顾姑娘,这可是掉脑袋的事。老朽要不是看在当年顾将军对老朽有救命之恩的份上,打死也不敢碰这东西。”
顾清柔接过油纸包,没急着打开,而是死死盯着张药师:“张伯,您跟我交个底。先帝驾崩前那半个月,太医院到底给他用了什么药?”
沈知意在窗外听得心里一跳。
先帝驾崩?
她查先帝干什么?
张药师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姑娘,这事您别问了。老朽只能告诉您,先帝最后那半个月,用的药里,多了一味‘牵机子’。这味药,太医院的账册上没有,是……是上头直接派人送来的。”
“上头?”顾清柔追问,“哪个上头?”
“老朽不敢说。”张药师连连摆手,“姑娘,您拿了这包药粉赶紧走吧。这是老朽从药渣里偷偷留下来的一点底子,您拿去外头找人验。验完了,就把它忘了吧。”
顾清柔把油纸包塞进袖子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。
“张伯,您的恩情,将军府记下了。我爹……我爹要是知道您冒着风险帮我,他一定感激不尽。”
“别提顾将军了。”张药师苦笑,“当年先帝拿顾将军在南疆私放战俘的事要挟他,逼着顾将军交出兵权。顾将军为了保全一家老小,只能称病退隐。姑娘,您现在查先帝的事,要是被上头知道了,顾将军怕是连称病都保不住啊。”
顾清柔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沈知意贴在墙上,听着顾清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顾清柔不是太后的人。
她查先帝之死,是为了将军府。
提到的“将军府密信”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顾将军当年被先帝抓住了把柄,逼着交出兵权。现在先帝死了,顾清柔怀疑先帝是中毒身亡,她想查出真相,是为了防止新帝或者太后再用同样的手段要挟将军府。
她不是在出卖沈知意,她是在保护她自己的家族。
沈知意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这丫头,藏着这么深的心思,平时在王府里装得跟个小白兔似的。
“王妃。”暗七从巷口摸过来,“九弟说,顾姑娘往回走了。咱们跟不跟?”
“不跟。”沈知意摇头,“让她回去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回府。”沈知意转身往外走,“明天,让九弟继续跟着她。但规矩改一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之前是盯梢,现在是保护。”沈知意一边走一边说,“太医院那个张药师,嘴不严。顾清柔再来,万一被太后的人撞见,她死不打紧,别连累咱们王府。让九弟在暗处盯着,帮她扫尾巴。”
暗七愣了一下:“王妃,您这是……把她当自己人了?”
“自己人谈不上。”沈知意冷笑一声,“但她现在是个有用的棋子。她查她的先帝,我查我的玉镯。各取所需,互不干涉。”
“那她要是查出了什么,不肯告诉您呢?”
“她会的。”沈知意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屋檐,“她一个人查,早晚得死。我给她兜底,她就得拿情报来换。这买卖,她不亏。”
暗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回到靖王府,已经是寅时了。
沈知意没回正院,而是直接去了偏院。
顾清柔的屋子还亮着灯。
沈知意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屋里传来顾清柔警惕的声音。
“我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顾清柔穿着中衣,头发披散着,脸色有点白。她看见沈知意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表姐?这么晚了,您怎么……”
“清柔。”沈知意打断她,目光落在她袖口上。那里沾了一点黄色的药粉,是刚才在张药师屋里蹭上的。
“你袖子上,有东西。”
顾清柔脸色大变,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。
“别动。”沈知意伸手,用指尖蘸了一点药粉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牵机子。”她看着顾清柔的眼睛,“这药,太医院账册上没有。你从哪弄来的?”
顾清柔的身子晃了晃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进去说。”沈知意推开门,走进屋里,顺手把门关上。
屋里没点炭盆,冷得像冰窖。
沈知意在桌边坐下,看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顾清柔。
“你爹当年在南疆私放战俘,被先帝要挟,逼着交出兵权。这事,我知道。”沈知意语气平淡,“你查先帝的死因,是怕新帝或者太后再翻旧账。对吧?”
顾清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:“表姐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瞒您的。我爹他……他身体不好,经不起折腾了。我查这事,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,绝没有连累靖王府的意思!”
“起来。”沈知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我没说你要连累我。”
顾清柔战战兢兢地站起来,不敢坐。
“你查你的,我不管。”沈知意盯着她,“但太医院那个张药师,嘴不严。你再去,早晚出事。从明天起,你出门,我让暗影9号跟着你。他不是盯你,是帮你扫尾巴。”
顾清柔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知意。
“表姐,您……您不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怪你查先帝?”沈知意嗤笑一声,“先帝死了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他活着的时候,没少给靖王使绊子。”
顾清柔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行了,别哭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“把眼泪擦了。明天开始,你该干嘛干嘛。张药师那边,你不用再去了。我让人把药渣的样本给你弄出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“对了。”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清柔,“你袖子上那药粉,记得洗干净。下次出门,换身不起眼的衣裳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顾清柔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。
那一点黄色的药粉,在月光下,像是一粒碎金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