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柔把一沓泛黄的纸拍在桌上的时候,沈知意正端着碗燕窝粥。
“表姐,您先别看粥了,看这个。”顾清柔眼睛熬得通红,头发也随便挽了个髻,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。
沈知意放下碗,拿过那沓纸。
这是太医院过去三个月的用药记录,还有几张药方的抄本。纸角都卷着边,上面沾着点褐色的印子,像是茶渍,又像是血。
“张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,从档房里偷抄出来的。”顾清柔压低声音,指着最上面那张药方,“您看先帝驾崩前七天的方子。”
沈知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药方上写着一堆她看不懂的名目,什么黄芪、党参、当归,但在最底下,赫然写着“苦杏仁三钱”。
“三钱?”沈知意皱眉,“这药有什么问题?”
“苦杏仁止咳平喘,入药没问题。但张伯说,先帝当时的症状根本不是咳疾,而是心疾!”顾清柔深吸了一口气,“心疾患者,气血本就虚弱。苦杏仁里含有氢氰酸,少量能镇咳,但过量……就是剧毒!”
沈知意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在药方里加了苦杏仁,而且量还不小?”
“不止不小。”顾清柔翻出另一张纸,“这是先帝驾崩前三天的方子。苦杏仁加到了五钱。张伯说,成人一次吃下五十颗生苦杏仁就能要命,五钱煎出来的药汁,连着喝三天,神仙也救不回来!”
沈知意没说话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先帝暴毙,太医院给出的结论是“心疾突发,药石无医”。但如果药方被人动了手脚,那就不是病死,而是被毒死的。
“开方子的人是谁?”
“太医院院判,周明堂。”顾清柔咬着牙,“这人现在是太后身边的红人,新帝登基后,他连升了两级。”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周明堂。太医院院判。
如果是他下的毒,那指使他的人是谁?
太后?
不太像。先帝活着的时候,太后虽然掌权,但名不正言不顺。先帝一死,她只能扶持新帝,自己垂帘听政。如果先帝不死,她还能慢慢熬;先帝死了,她就得跟新帝绑在一起。杀先帝对她来说,风险太大,收益不稳。
那新帝呢?
萧景恒。
先帝的第三子。前头两个哥哥要么早夭,要么被废,他这个老三,原本是没什么希望的。但先帝晚年多疑,把太子废了,又看不上老二,最后才捏着鼻子选了他。
如果先帝多活几年,万一又改了主意呢?
萧景恒等不起。
“表姐。”顾清柔见她发呆,小声喊了一句,“您说,这事咱们管不管?”
沈知意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管?怎么管?拿着这几张抄本去敲登闻鼓,告新帝弑父篡位?”
顾清柔缩了缩脖子:“那……那咱们当不知道?”
“当不知道,新帝就会放过靖王府?”沈知意冷笑一声,“他现在看靖王府不顺眼,就是因为王爷手里有兵权。他连自己亲爹都敢毒,还有什么不敢干的?”
顾清柔不吭声了。
沈知意走回桌边,把那沓纸仔细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清柔,这事你干得不错。但接下来,你不能再去太医院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张药师已经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。你再去,只会把他搭进去,也会把你搭进去。”沈知意盯着她的眼睛,“从明天起,你老老实实在王府待着。剩下的事,我来办。”
顾清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表姐,您……您千万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去睡吧。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顾清柔走后,沈知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
她抬起手腕,看着那只玉镯。
五道裂纹,安安静静。
“让我看看,萧景恒现在在想什么。”她低声说。
玉镯微微一热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,接着,一幅画面在她脑海中展开。
——
慈宁宫。
萧景恒坐在太后的下首,手里端着杯茶,但一口都没喝。
太后靠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眼皮耷拉着。
“皇帝,靖王在北境,已经一百六十多天了。”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听说他连打了三个胜仗,军心很稳啊。”
萧景恒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母后,靖王是国之栋梁,能打胜仗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太后掀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“他手里有兵,心里有民,现在又有了军功。皇帝,你这皇位,坐得稳吗?”
萧景恒没说话,但握着茶杯的手,指节已经发白了。
“母后,儿臣明白您的意思。但靖王现在动不得,北境离不开他。”
“哀家没说现在动他。”太后闭上眼睛,继续捻佛珠,“哀家是提醒你,别光顾着盯着靖王府。太医院那边,周明堂最近心神不宁的,你让他把嘴闭紧了。当年那点事,要是漏出一点风声,咱们娘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萧景恒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“母后放心,儿臣已经敲打他了。”
“敲打?”太后嗤笑一声,“死人才最让人放心。你自己掂量吧。”
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——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。
头痛。
像是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钻。她闷哼一声,捂住脑袋,身子晃了晃,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。
重大因果类的预知,反噬来得又快又狠。
她咬着牙,硬扛了两个时辰,直到窗外的天光泛白,头痛才渐渐消退。
但她心里的寒意,却越来越重。
太后让萧景恒“处理”周明堂。
萧景恒确实怀疑先帝不是病死——或者说,他比谁都清楚先帝是怎么死的,因为那就是他干的。
现在,太后要灭口了。
如果周明堂死了,那顾清柔手里的药方抄本,就成了孤证。死无对证,告都没地方告。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水盆边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女人,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血丝。
“暗七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门外闪进个人影。
“王妃。”
“让九弟去盯着周明堂。”沈知意擦干脸,把毛巾扔回盆里,“太后要杀他灭口。在他死之前,我得从他嘴里,撬出点真东西来。”
暗七愣了一下:“王妃,周明堂是太医院院判,身边有禁军守着,九弟一个人怕是……”
“不用他动手。”沈知意打断他,“让他盯着就行。太后要动手,肯定会派暗卫。九弟只要看清楚,是谁去杀的周明堂,从哪条路进去,从哪条路出来。”
“那证据……”
“证据不在周明堂嘴里。”沈知意走到桌边,把袖子里的那沓纸掏出来,拍在桌上,“证据在药方上,在采购记录里,在送药的签押上。清柔拿回来的这些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去查。太医院档房、御药房、内务府的采买账册。我要知道,那多出来的苦杏仁,是谁买的,谁批的条子,谁送进宫的。”
暗七深吸了一口气:“得嘞。王妃,您先歇着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知意叫住他,“让林缺去给清柔送碗安神汤。她熬了一宿,别回头病倒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
暗七走后,沈知意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。
五道裂纹,一道没多,一道没少。
但她知道,这镯子刚才那一下预知,已经把她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新帝弑父。
太后灭口。
靖王府夹在中间,稍有不慎,就是粉身碎骨。
“萧景恒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你连你爹都敢杀,还有什么不敢干的?”
门外传来林缺的声音,咋咋呼呼的:“王妃!安神汤送去了!顾姑娘喝了一口就吐了,说苦得跟黄连似的!”
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告诉她,苦口良药。再吐,就让她喝两碗。”
“得嘞!”林缺应了一声,又小声嘀咕,“妈的,这丫头真难伺候……”
沈知意没理他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她盯着那几只麻雀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