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碎的时候,沈知意正盯着太医院的采购账册发呆。
暗七从外头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个浑身是土的汉子。
这人看着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刀疤,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。他进门也不行礼,单膝往地上一跪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王妃,王爷的密信。”
沈知意认得他。赵铁山,萧景珩身边的亲卫副将。这人是个哑巴——不是真哑,是懒得说话,一年到头崩不出几个字,但手底下的功夫硬得很。萧景珩出征前把他留在京城,专门负责北境和王府之间的机密联络。
“起来。”沈知意接过油布包,“路上几天?”
“八天。”赵铁山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死了两匹马。”
沈知意没多问。八天从雁门关跑到京城,这速度已经是拿命在拼了。
她拆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封薄薄的信。
信纸边缘有些发皱,还沾着点暗褐色的血迹。沈知意心里一沉,展开信纸。
萧景珩的字她太熟了,骨架硬朗,笔锋带刺。但这次的字,明显写得急,有几处墨迹都洇开了。
“北狄狼主狡诈,我军伤亡惨重。雁门关之战后,我损失了两千精兵。眼下只能依托关隘固守。”
沈知意的手指在“两千精兵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两千。
靖王府的嫡系精锐,拢共也就一万出头。这一仗打没了两千,等于断了萧景珩一条胳膊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京城急报已至。先帝驾崩,三弟登基。国丧期间,北境不宜妄动,我已下令全军缟素,闭门不出。”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先帝死了,萧景恒上位了。这消息传到北境,萧景珩会是什么反应?他手握重兵,又是先帝的长子,按理说皇位怎么也轮不到老三。但他没反,反而下令缟素闭门。
这说明他还在忍。
信的最后,字迹明显慢了下来,一笔一划写得很重。
“京城若有异动,不必顾虑本王。你先保全自身。玉镯若碎,切记勿再用。”
沈知意盯着最后那句话,眼眶有点发酸。
玉镯若碎,切记勿再用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这镯子的风险。出征前那晚,他握着她的手腕,什么都没说,但眼神里的担忧,她到现在都记得。
“赵铁山。”她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“王爷在北境,身体怎么样?”
“瘦了。”赵铁山憋出两个字。
“伤着没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两千精兵……”
“死了就是死了。”赵铁山打断她,声音硬邦邦的,“王妃,王爷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霜降之前,别出京城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霜降?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头是七月的天,热得连狗都吐舌头。距离霜降,还有整整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
萧景珩为什么特意提霜降?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霜降是秋末,北境那时候就该下雪了。北狄人冬天缺粮,肯定会疯狂反扑。萧景珩让她别出京城,是怕她遇到危险,还是……他在暗示什么?
“暗七。”她转过身,“去把顾清柔叫来。”
——
顾清柔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本医书。
“表姐,您找我?”
“坐。”沈知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你查太医院的事,先停一停。”
顾清柔一愣:“为什么?张伯那边刚答应把送药的签押簿子偷出来……”
“周明堂死了。”沈知意打断她。
“什么?”顾清柔手里的医书掉在地上。
“昨晚的事。”沈知意语气平淡,“太医院院判周明堂,昨晚在自家书房里‘突发心疾’,暴毙。太后赐了五十两抚恤金,草草下葬了。”
顾清柔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张伯他……”
“张伯没事。他提前两天告老还乡了,我让九弟护送他出的城。”沈知意看着她,“清柔,周明堂一死,太医院那条线就断了。太后下手比咱们快。”
顾清柔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。
“但周明堂死了,不代表没留下东西。”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那沓药方抄本,“这些够咱们用一阵子了。现在,我要你去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新帝。”沈知意盯着她的眼睛,“查他登基这半个月,见了谁,发了什么旨意,尤其是……他有没有动兵部。”
顾清柔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表姐,您怀疑……”
“霜降之前,靖王府会有一场大雪。”沈知意低声说。
顾清柔没听懂:“大雪?现在才七月……”
“不是真雪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,“是杀机。”
她提起笔,蘸了蘸墨。
“臣妾一切安好,王府有臣妾守着,王爷勿念。”
她写得很快,字迹工整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但在信的末尾,她停顿了一下,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霜降之前,靖王府会有一场大雪。”
写完后,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
“赵铁山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门外那个刀疤汉子走进来。
“把这封信带给王爷。”沈知意把信递给他,“记住,必须亲手交到他手里。”
赵铁山接过信,揣进怀里,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知意叫住他,“路上小心。别再死马了。”
赵铁山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马死了能换。”他闷声说,“人死了换不了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了书房。
沈知意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。
“表姐。”顾清柔小声开口,“您那封信里,到底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实话。”沈知意转过身,“也写了暗语。”
“暗语?”
“‘霜降之前,靖王府会有一场大雪’。”沈知意看着她,“这是我和王爷之间的约定。他看到这句话,就会知道京城的情况有多糟。”
顾清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王爷会回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沈知意摇头,“北境离不开他。他要是这时候回京,就是抗旨不遵,新帝正好借机削他的兵权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沈知意走回桌边,把那张写废的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,“等霜降。”
火盆里的炭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把纸团吞了进去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。
五道裂纹,安安静静。
但她知道,这镯子撑不了多久了。萧景珩在信里说“玉镯若碎,切记勿再用”,说明他已经预见到了最坏的结果。
如果玉镯真的碎了,她还能靠什么?
“暗七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去把林缺叫来。让他去城南破庙,给谢无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,太后杀了周明堂。她要是想活命,就赶紧把慈宁宫的布防图给我送过来。”
暗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顾清柔站起身:“表姐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知意点头,“记住,查新帝的事,别自己出面。让你爹以前的旧部去查。将军府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,总该有几个能用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清柔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“表姐,您……您千万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清柔走后,书房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蝉叫得正欢,吵得人头疼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上的五道裂纹,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她忽然觉得,这镯子像是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