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从外头冲进来的时候,差点把门槛绊断。
"王妃!出事了!"
沈知意正端着碗莲子羹,手一抖,汤洒了半碗。
"你他妈进门能不能先敲……"
"赵铁山被抓了!"林缺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"大理寺的人,今儿天没亮就冲到城南马坊,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了!罪名是私通北狄!"
沈知意放下碗。
赵铁山。
这名字她太熟了。八天前,这人还跪在她书房里,给萧景珩送密信。他是萧景珩第一次出征时的副手,在北境拼了六年,左腿被北狄人的弯刀砍断了一根筋,走路有点跛。三年前因伤退役,留在京城开了家马坊,替靖王府养马、传递消息。
"谁报的案?"
"不知道。大理寺那边嘴严得很,说是有人检举,证据确凿。"林缺抹了把汗,"妈的,赵铁山要是通敌,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"
沈知意没理他这句浑话。
她脑子里在飞快地算。
赵铁山不是暗影成员,他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个退役老兵、马坊老板。抓他,新帝动的不是暗线,而是明面上跟靖王府有关系的人。
这是个套。
靖王府要是派人去劫狱,那就是"包庇通敌犯",坐实了罪名。要是不救,赵铁山就得死在诏狱里,消息传到北境,萧景珩手底下的老兵们会怎么想?——王爷的媳妇连自己人都不救,跟着靖王府还有什么奔头?
"暗七。"
"在。"
"赵铁山现在关在哪?"
"诏狱,大理寺天字号牢房。"暗七从门外闪进来,"属下刚让人去打听了,说是单独关押,不让探视。"
"谁审的?"
"大理寺卿王鹤年。这人是个老滑头,平时谁的面子都不给,但上头有旨意,他比狗都听话。"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新帝这是在逼她。
逼她出手,逼她犯错。
"暗十在哪?"
"在府里待命。"
"让他换身衣裳,混进大理寺。"沈知意转过身,"扮成书记员,去翻赵铁山的卷宗。我要知道,新帝手里到底捏着什么'证据'。"
"得嘞。"暗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安排。
"林缺。"
"在!"
"去给我备轿。我要进宫。"
林缺愣了一下:"王妃,您进宫干嘛?那姓萧的小子正等着您往坑里跳呢!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一把梳子,慢慢梳了两下头发,"但我得去。不去,他就有理由说靖王府心虚。去了,好歹能把球踢回给他。"
"可是……"
"别废话,去备轿。"
——
皇宫,御书房。
萧景恒坐在龙案后头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眼皮都没抬。
沈知意跪在殿中央,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。
太监通禀的时候说"靖王妃求见",萧景恒让人传了"稍候",这一"稍候"就是半个时辰。
沈知意膝盖疼得发麻,但脸上半点不显。
终于,萧景恒放下了奏折。
"皇嫂,起来吧。"
沈知意站起身,垂了垂眼皮:"臣妾参见陛下。"
"皇嫂客气了。"萧景恒从龙案后头走出来,手里端着杯茶,"朕听说皇嫂今日入宫,是为了赵铁山的事?"
"正是。"沈知意抬起头,"赵铁山是臣妾的远房亲戚,早年在靖王军中服役,后来因伤退役。臣妾不知他犯了何罪,但想为他求个明白。"
"远房亲戚?"萧景恒笑了笑,"皇嫂,朕怎么听说,这人是靖王的旧部?第一次北征时,他还当过靖王的副手?"
沈知意心里一沉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"陛下说得不错。赵铁山确实是王爷的旧部。但他三年前就退了,如今只是个养马的。若说通敌……"
"皇嫂。"萧景恒打断她,脸上的笑淡了下去,"朕问你——靖王在北境手握兵权,他的旧部通敌,这个罪,该谁担?"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知意看着萧景恒的眼睛。
这人的眼睛跟先帝不像。先帝多疑,但眼神里总带着点帝王的威压。萧景恒不一样,他的眼睛里全是算计,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。
"陛下。"沈知意低下头,"赵铁山若真有通敌之罪,臣妾不敢包庇。但若有人栽赃陷害,臣妾恳请陛下明察。"
"栽赃?"萧景恒嗤笑一声,"皇嫂,证据确凿,何来栽赃?"
"臣妾斗胆,想看看证据。"
萧景恒没说话,转身走回龙案后头,从一摞奏折里抽出一张纸,扔了过来。
沈知意弯腰捡起来。
是一封信。
信上写着北狄文字,落款是"赵铁山"。内容她看不懂,但旁边有大理寺的译本——"北狄狼主亲启,靖王军布防图已附,请速发兵雁门关。"
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信是假的。
赵铁山在北境打了六年仗,恨北狄人恨到骨头里,怎么可能通敌?但这封信做得太像了,字迹、用印,甚至连赵铁山常用的暗记都有。
"陛下。"她把信递回去,"这封信,是从何处搜出来的?"
"赵铁山马坊的暗格里。"萧景恒接过信,"大理寺的人搜得仔细,皇嫂放心。"
沈知意心里冷笑。
暗格?赵铁山的马坊她去过不下十次,哪有什么暗格?分明是大理寺的人塞进去的。
但她不能说。
说了,就是质疑大理寺,质疑新帝。
"陛下,臣妾恳请法外开恩。"沈知意跪了下来,"赵铁山为靖王效力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若他真有罪,臣妾无话可说。但若证据有疑……"
"皇嫂。"萧景恒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"朕知道你护着靖王府。但朕也要考虑——靖王在北境手握兵权,他的旧部通敌,这事传出去,满朝文武怎么看?天下百姓怎么看?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。
"朕可以给靖王府一个面子。但皇嫂,你得让朕看到——靖王府的态度。"
沈知意抬起头,看着他。
"陛下想要什么态度?"
萧景恒笑了笑,没回答,转身走回龙案后头。
"皇嫂先回去吧。赵铁山的事,朕会再想想。"
沈知意站起身,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,她听见身后传来萧景恒的声音。
"皇嫂。"
"臣妾在。"
"替朕给靖王带句话——北境苦寒,让他保重身体。朕……还等着他凯旋。"
沈知意没回头。
"臣妾一定带到。"
——
出了皇宫,沈知意上了轿子。
轿帘一放下来,她的手就开始抖。
不是怕,是气。
萧景恒这话里话外的意思,她听得明明白白——他要的不是赵铁山的命,而是靖王府的"态度"。什么态度?低头、服软、交出兵权。
"暗七。"她掀开轿帘,"暗十那边有消息了吗?"
"有了。"暗七跟在轿子旁边,压低声音,"十弟混进大理寺档房,翻了赵铁山的卷宗。里头除了那封北狄文的信,还有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一张银票。五千两,通宝钱庄的。上面写着'北狄细作活动经费'。"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好家伙。
信加银票,人证物证俱全。
新帝这是要把赵铁山往死里整。
"让暗十继续查。"沈知意放下轿帘,"那张银票是从哪来的,通宝钱庄有没有记录,都要查清楚。"
"得嘞。"
轿子晃晃悠悠地往靖王府走。
沈知意坐在轿子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。
五道裂纹,硌手。
她刚才在御书房里,有一瞬间几乎想动用玉镯,看看萧景恒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但她忍住了。
萧景珩在信里说过——"玉镯若碎,切记勿再用。"
她不知道这镯子还能撑几次。
万一碎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轿子到了靖王府门口,沈知意下轿。
林缺迎上来:"王妃,怎么样?"
"没怎么样。"沈知意往府里走,"新帝没松口,但也没下死手。他在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我犯错。"
沈知意走进书房,在桌边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沓纸,是暗十从大理寺抄回来的卷宗副本。她翻了翻,眉头越皱越紧。
"暗七。"
"在。"
"赵铁山的马坊,现在谁在看着?"
"大理寺派了人查封了,咱们的人进不去。"
"进不去也得进。"沈知意把卷宗合上,"马坊后院有口枯井,井底下有条暗道,通到隔壁的巷子里。这暗道是赵铁山自己挖的,连大理寺都不知道。让九弟从暗道进去,把马坊里的东西都搬出来。"
"什么东西?"
"赵铁山养了六匹好马,都是北境血统的。新帝要是知道这几匹马的存在,肯定会说这是'通敌的赃物'。搬出来,送到城外庄子上。"
暗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新帝在试探。
赵铁山只是第一颗棋子。如果她应对不当,后面还会有第二颗、第三颗。
"霜降之前……"她喃喃自语。
还有两个多月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几只乌鸦正蹲在枝头,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。
沈知意盯着那几只乌鸦看了两秒。
"林缺。"
"在!"
"去厨房弄点吃的。"她关上窗户,"妈的,饿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