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倒在靖王府门口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门房老刘头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——这人浑身是血，背上插着半截箭，趴在门槛上就不动了。老刘头扯着嗓子喊了一通，林缺从被窝里爬出来，光着膀子就冲了过去。
"妈的，这不是王爷的斥候吗！"林缺翻过那人的身子，一看脸，"我去，是孙六！"
孙六是萧景珩身边的亲兵，专门负责传递紧急军报。他能跑到京城，说明北境出了大事。
暗七把人抬进偏院，灌了两碗参汤，孙六才悠悠醒过来。
"王……王妃……"他声音嘶哑，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，"加急……军报……"
沈知意接过油布包，拆开。
里头是两样东西——一封正式的军报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军报上的字很工整，是萧景珩的笔迹，但明显是口述、幕僚代写的。内容很简单：北狄狼主亲率两万骑兵逼近雁门关，军中粮草只够支撑二十天，恳请朝廷增拨军饷十万石。
沈知意看完，把军报放在桌上，拿起那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就潦草多了，是萧景珩自己写的。
"雁门关外风沙大，家中可还有去年存的梅干菜？"
沈知意盯着这句话，手指微微发紧。
梅干菜。
他在求援。
不是求朝廷，是求她。
"孙六。"沈知意把纸条攥在手里，"王爷让你带话了吗？"
孙六靠在床榻上，喘着粗气："王爷说……粮草的事，朝廷指望不上。让王妃……自己想办法。"
"新帝断供了？"
"断了。"孙六咬着牙，"户部说军费核查，要等核查完才放粮。可北狄人等得了吗？二十天……二十天之后，雁门关就得饿着肚子打仗！"
沈知意没说话。
二十天。
十万石粮草，从京城运到雁门关，最快也要半个月。也就是说，她现在就得动手，否则根本来不及。
"暗七。"
"在。"
"去把林缺和顾清柔叫来。"
"得嘞。"
——
林缺和顾清柔前后脚到的书房。
林缺已经穿上了衣裳，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。顾清柔倒是收拾得整齐，眼底下的青黑却比前几天更深了——这丫头最近查新帝的事，几乎没怎么睡。
"都坐。"沈知意指了指椅子，"北境出事了。"
她把军报和纸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林缺听完，"啪"地一拍桌子："妈的！姓萧的小子这是要逼死王爷！"
"你小点声。"顾清柔被他吓得一哆嗦，"这里可是京城，隔墙有耳。"
"怕个球！"林缺瞪眼，"他都断咱们粮了，还怕他听见？"
"行了。"沈知意打断他俩，"吵架没用。现在的问题是，十万石粮草，怎么弄。"
"买呗。"林缺说，"京城周边的粮商……"
"十万石，你当是买白菜？"沈知意瞥了他一眼，"京城的粮商，大半都跟户部有关系。你前脚去买，后脚新帝就知道。他要是卡着不让出城，你买再多也没用。"
林缺挠了挠头："那……那怎么办？"
沈知意看向顾清柔。
"清柔，你爹以前在南疆带兵，军粮是怎么解决的？"
顾清柔想了想："我爹说过，南疆的军粮一半靠朝廷拨，一半靠就地筹。南疆那边稻米多，当地的大族会捐粮，换朝廷的封赏或者减免赋税。"
"就地筹……"沈知意手指敲着桌面，"北境不行。雁门关外都是荒漠，哪来的粮？但京城周边可以。"
她站起身，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前。
"从京城到雁门关，中间经过三个州——定州、云州、朔州。这三个州的刺史，有两个是王爷的旧交。"
"王妃的意思是，让这两位刺史出面筹粮？"暗七问。
"不。"沈知意摇头，"让他们出面，等于把他们也拖下水。新帝正愁没借口收拾靖王府的人，这一手太蠢。"
她顿了顿，转过身。
"我要用商人的名义。"
"商人？"
"定州有个粮商叫周大富，这人跟靖王府没有明面上的关系，但他欠王爷一个人情。三年前他被人诬陷走私，是王爷暗中帮他洗清的。让他出面，在定州、云州一带收购粮草，然后以'商队运货'的名义北上。"
暗七眼睛一亮："这法子行！商队过关，只要交税就行，户部管不着！"
"但十万石太多了。"顾清柔皱眉，"一个商队一次能运多少？"
"分批。"沈知意走回桌边，"先运三万石过去，够撑四十天。剩下的，我再想办法。"
"得嘞！"林缺站起来，"我这就去安排！"
"等等。"沈知意叫住他，"你不去。让暗七去办。你留在京城，还有别的事。"
林缺愣了一下："什么事？"
"赵铁山还在诏狱里关着呢。"沈知意坐回椅子，"暗十那边有新消息了。"
她看向门口。
暗影10号从外头走进来。这人长得瘦小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看着像个账房先生。他以前是大理寺的书记员，后来被萧景珩收编，成了暗影里专门搞情报的。
"十弟，说吧。"沈知意说。
暗影10号推了推眼镜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："王妃，赵铁山案的那封'通敌信'，是伪造的。"
"怎么看出来的？"
"笔迹。"暗影10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"这是那封信的拓本。我比对了大理寺档房里所有主簿的笔迹，发现这封信的字，跟大理寺主簿钱文修的书法一模一样。"
"钱文修？"顾清柔插嘴，"这人我听说过。他是大理寺卿王鹤年的门生，前年才调进大理寺的。"
"对。"暗影10号点头，"而且我查了，钱文修在进大理寺之前，是户部的一个九品小吏。他之所以能调到大理寺，是因为有人举荐。"
"谁举荐的？"
"户部侍郎，李昌年。"
沈知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李昌年。这人是新帝萧景恒的妻舅——皇后的亲哥哥。
"也就是说，"沈知意慢慢说，"伪造赵铁山通敌信的人，是新帝的人。"
"不止。"暗影10号又掏出一张纸，"这是太医院的采购账册。王妃您之前让顾姑娘查的苦杏仁药引，采购批条上签字的人，也是户部的。"
"谁？"
"还是李昌年。"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毒杀先帝的药引，是李昌年批的条子。
构陷赵铁山的伪证，是李昌年的人做的。
两件事，同一条线。
"清柔。"她看向顾清柔，"你能不能顺着李昌年这条线，把他跟太医院、大理寺的关系都捋出来？"
顾清柔咬了咬嘴唇："我试试。但我爹的旧部多在军中，朝堂上的人脉……"
"不需要朝堂上的人脉。"沈知意打断她，"你只需要查一件事——李昌年名下的产业。这种人手伸得这么长，不可能不捞钱。他名下有多少铺子、多少田产、跟哪些商人有来往，这些查起来不难。"
"我懂了。"顾清柔点头，"从钱入手。"
"对。"沈知意站起身，"暗十，你继续盯着大理寺。钱文修那边，找机会把他手里的底稿弄出来——伪造通敌信，不可能只写一封，他肯定有练笔的废稿。"
"明白。"
"林缺。"
"在！"
"你去城南破庙，找谢无眠。"沈知意看着他，"让她帮忙查一个人——户部侍郎李昌年。谢无眠在江湖上的人脉广，三教九流都认识，让她把李昌年的底细都摸清楚。"
"得嘞！"林缺搓了搓手，"妈的，终于有正经事干了！"
沈知意没理他这句浑话。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上，那几只乌鸦又蹲在那儿了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。
"王妃。"暗七在身后说，"粮草的事，属下什么时候动身？"
"今晚。"沈知意关上窗户，"你先去定州找周大富，把第一批三万石粮草凑齐。记住，用商队的名义，分批北上。路上别走官道，走小路。"
"明白。"
"还有。"沈知意转过身，"给王爷回一封信。就说——梅干菜已经腌上了，让他别急。"
暗七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。
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。
五道裂纹，安安静静。
她把手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"萧景恒。"她低声说，"你断我粮，我就挖你根。看谁先撑不住。"
门外传来林缺的声音，咋咋呼呼的："王妃！我刚想起来，谢无眠那娘们上次管我要了二两银子买烧鸡，还没还呢！这次去能不能让她先还钱？"
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。
"滚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