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缝里的风灌进来,吹得沈知意手腕上的玉镯冰凉。
她关上窗,走到床边坐下。右眼虽然恢复了视力,但眼底还残留着针扎似的刺痛。她盯着黑漆漆的帐顶,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玉镯里看到的画面。
刚才那半个时辰的预知,不止有御花园假山后的那一幕。
画面往后推,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。先帝浑身湿透,站在沈老夫人的寝殿里。
“你走了,朕怎么办?镯子……我们的女儿怎么办?”先帝的声音发着颤。
沈老夫人跪在地上,哭得直不起腰:“奴婢愿以命换镯,只求陛下保我们的女儿周全。”
先帝沉默了很久,久到外头的雷声都停了。
“朕对不起你,但朕不能对不起这江山。”先帝闭上眼睛,“镯子的事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——包括太子。”
太子。
当时的太子,就是现在的三皇子,新帝萧景恒。
沈知意坐在床沿上,手指死死抠着床板。
她不是尚书府的庶女,也不是什么沈家不受宠的丫头。她是先帝的女儿,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。
而她的生母沈老夫人,为了保护她,主动交出玉镯,隐姓埋名离开皇宫。先帝把她赐婚给靖王府,根本不是什么看重靖王,而是把她放在一个最安全、最不会引人怀疑的地方。
那沈老夫人后来是怎么死的?
沈知意咬着牙,脑子里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。
先帝害死沈老夫人,不是因为他想要玉镯。玉镯早就在沈老夫人出宫时交到了她手上。先帝动手,是因为太子——也就是萧景恒,发现了沈老夫人的存在,甚至可能察觉到了沈知意的身世。
先帝为了保住太子的正统地位,为了不让皇室爆出“私生女”的丑闻,不得不除掉沈老夫人。
“操。”沈知意低声骂了一句。
她一直以为先帝是个多疑但还算有底线的皇帝,搞了半天,为了皇权,他连自己的女人和女儿都能算计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王妃,您醒了吗?”是林缺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林缺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食盒。他一眼就看见沈知意苍白的脸,吓了一跳:“我去,王妃您这脸怎么跟纸糊似的?昨晚没睡好?”
“有事说事。”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暗七从定州传回消息了。”林缺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端出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,“周大富那边已经凑齐了第一批三万石粮草,今晚就走小路北上。另外,谢无眠那边也递了话,说九爷昨晚出了太后府,去了城西的一家当铺。”
“当铺?”沈知意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粥,“什么当铺?”
“叫‘聚宝斋’,是李昌年名下产业。”林缺撇了撇嘴,“妈的,这帮人真是不把钱当钱,一个九爷,大半夜跑去当铺干嘛?销赃啊?”
“不是销赃。”沈知意放下勺子,“是在转移东西。太后和九爷在密谋身世的事,九爷去当铺,很可能是去拿某样信物或者账本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桌边。
“林缺,你跑一趟城西,盯着聚宝斋。别靠太近,九爷这人身边有高手,你露了行踪就麻烦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缺应了一声,又瞅了瞅她的脸色,“王妃,您真没事?要不我去请个大夫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意打断他,“我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”
林缺挠了挠头,没再问,端着空食盒出去了。
书房里又剩下沈知意一个人。
她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“身世”、“太后”、“九爷”、“李昌年”、“聚宝斋”。
她看着这几个字,脑子里在盘算。
如果她的身世曝光,会发生什么?
第一,她会从靖王妃变成“公主”。大梁律法,公主不允许嫁给手握兵权的武将。新帝萧景恒正好借这个由头,名正言顺地削掉萧景珩的兵权,甚至直接把靖王府连根拔起。
第二,萧景珩现在正在雁门关跟北狄人死磕,粮草刚断了几天,要是再收到京城这种消息,军心必乱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先帝当年,是真的下令杀了沈老夫人,还是被人利用了?
沈老夫人死的时候,沈知意还小。她只记得母亲是“病死”的,但谢无眠查到的宫籍副本上写的是“暴毙”。如果是先帝下的旨,那先帝就是凶手;如果是太后或者太子暗中动的手,那先帝可能也是被蒙在鼓里的。
这中间的差别,大了去了。
“暗七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暗七从门外闪进来。
“去查一件事。”沈知意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,“二十年前,沈老夫人‘病死’的时候,太医院是谁当值,谁开的方子,谁熬的药。还有,当时的东宫太子,也就是现在的萧景恒,他那段时间在干什么,见了谁。”
暗七愣了一下:“王妃,二十年前的事……这不好查啊。”
“不好查也得查。”沈知意看着他,“去太医院的废档里翻,去内务府的旧册子里找。实在不行,去找那些退休的老太监、老宫女。只要花银子,总有人记得。”
“明白。”暗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沈知意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阳光已经刺眼了,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晒得叶子都打着卷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上的六道裂纹,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这个秘密,她得烂在肚子里。至少现在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
“王妃!”林缺又咋咋呼呼地跑了回来,“我刚走到半路,想起来一件事!聚宝斋的掌柜,他小舅子是不是在大理寺当差啊?就是那个伪造赵铁山通敌信的主簿钱文修!”
沈知意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他妈终于开窍了。”
林缺嘿嘿一笑:“那我这算是立功了吧?”
“算。”沈知意走回桌边,“去吧,盯紧点。要是九爷从当铺里带出什么东西,想办法弄到手。”
“得嘞!”林缺搓了搓手,转身就跑。
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扯了一下。
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臣妾一切安好,粮草已发,王爷勿念。”
写完后,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。
这封信,她没写暗语。
有些事,等萧景珩从北境回来,她再亲口告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