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檀香烧得太浓了,沈知意跪在蒲团上,鼻子痒得想打喷嚏。
法会第一天相安无事,一帮王妃命妇跪在大殿里念经,太后坐在帘子后头,连面都没露。到了第二天,沈知意刚漱完口,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就来了。
"靖王妃,太后娘娘请您去内殿说话。"
顾清柔正在旁边收拾药箱,闻言手一抖,差点把瓶子摔了。沈知意朝她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别慌。
"带路吧。"
内殿比外头安静得多。帘子一放,檀香味淡了不少。太后坐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和蔼,但也不算冷。
"坐。"太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沈知意谢过,坐下。
太后没急着开口,先打量了她一会儿,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货色值多少银子。
"你长得像你娘。"太后突然说。
沈知意眼皮跳了一下,但脸上没露出来:"臣妾的母亲是个本分人,娘娘谬赞了。"
"本分?"太后笑了一声,"罪臣之女,入宫为婢,爬上了龙床,怀了龙种——这叫本分?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太后把佛珠放在桌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:"别装了。你手里有沈家人留下的东西,哀家知道。那枚玉镯,就在你手腕上戴着呢吧?"
沈知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"哀家不跟你绕弯子。"太后靠回软榻,"沈贵人当年入宫的时候,哀家还是贵妃。你娘长得确实好看,先帝宠她宠得没边。可惜出身太低,封个贵人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"
她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了。
"你娘死的那天,不是你父亲下的手。"
沈知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。
"是太子。"太后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"就是现在的新帝,萧景恒。"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。
"当年太子才十四岁。"太后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,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,"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沈贵人怀了身孕,怕这个孩子生下来动摇他的储位。于是派人下毒,把你娘毒死在了出宫后的宅子里。先帝知道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"
沈知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这些她昨晚用玉镯预知的时候,只看到了先帝和沈老夫人的对话,没看到这一段。
不,她看到了——但她需要确认太后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手腕上的玉镯微微发热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启动了预知。
眼前的画面一闪。
——
太后坐在同一张软榻上,面前站着那个自称"九爷"的老头。
"太后娘娘,"九爷躬身说,"沈家那丫头手里有玉镯,那是先帝留下的信物。只要她认了身世,新帝的正统就站不住脚。到时候您以'拨乱反正'的名义垂帘听政,名正言顺。"
太后捻着佛珠,嘴角勾了一下:"所以关键不是杀她,是用她。让她恨新帝,让她亲手把新帝拉下马。哀家再收拾残局。"
"那事成之后……"
"事成之后,一个没了用处的棋子,留不留,看哀家心情。"
画面碎裂。
——
沈知意猛地回过神。
脸上火辣辣的,她知道——反噬来了。面颊上肯定起了红疹。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脸,用手背挡了一下。
"你脸色不太好。"太后眯了眯眼,"是不是殿里太闷了?"
"多谢娘娘关心,臣妾只是昨夜没睡好。"沈知意稳了稳声音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"哀家跟你说这些,不是让你难过。"太后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"哀家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。"
"交易?"
"你帮我杀了新帝。"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"哀家会让你成为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位女丞相。你娘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权力,哀家给你。"
沈知意抬起头,看着太后。
这老太太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是开玩笑。但沈知意刚才亲眼看到了她的真实想法——事成之后,棋子留不留,看她心情。
说白了,太后想借她的手除掉萧景恒,然后自己垂帘听政。等大局已定,她沈知意就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废子。
"娘娘说笑了。"沈知意低下头,声音平静,"沈知意只是一介妇道人家,不懂朝政。杀人的事,臣妾更是不敢想。"
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"不敢想,还是不想?"
"臣妾愚钝,分不清这二者的区别。"
太后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你跟你娘一样,嘴硬。"太后转身走回软榻,重新坐下,"不过你比你娘聪明。你娘要是肯听先帝的话,老老实实待在宫里,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。"
她挥了挥手:"行了,回去吧。法会还有五天,你有的是时间想。"
"臣妾告退。"
沈知意站起身,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在身后加了一句。
"对了——你手腕上那个镯子,别再用了。用得多了,会死人。"
沈知意脚步一顿,没回头,继续往外走。
出了内殿,顾清柔正等在廊下。一看沈知意的脸色,她赶紧迎上来,压低声音:"王妃,您脸上……"
"起了点疹子,没事。"沈知意用袖子遮了遮脸,"有脂粉吗?"
"有。"顾清柔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盒子,飞快地帮她扑了一层粉,"怎么样,遮住了吗?"
"差不多。"沈知意摸了摸脸颊,"走,回咱们住的偏殿。"
两人沿着宫墙走了一段路,确认四周没人跟着,顾清柔才开口:"太后说什么了?"
"她说我娘是萧景恒杀的。"沈知意的声音很平,"然后让我帮她杀新帝,许诺给我一个女丞相的位子。"
顾清柔差点绊了一跤:"什……什么?!"
"你小点声。"沈知意瞥了她一眼。
"那……那您怎么回的?"
"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"沈知意走进偏殿,关上门,"太后想利用我,但她不知道,我已经看穿了她的底牌。"
她坐到桌边,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。
"清柔,今晚你想办法去一趟太医院的废档房。"
"查什么?"
"查二十年前沈贵人出宫后的脉案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太后说萧景恒派人毒死了我娘。我要确认——下毒的人,到底是谁派的。"
顾清柔点头:"我今晚就去。"
"还有。"沈知意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——假死散,"这东西先别用。太后暂时不会对我下杀手,她还需要我活着,帮她办事。"
顾清柔松了口气:"那就好……"
"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"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慈宁宫的后花园,几个太监正在修剪花枝。其中一个矮胖的太监抬起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了头。
沈知意眯了眯眼。
那人的脸她不认识,但他修剪花枝的手法不对——剪刀是反着拿的。
"清柔。"
"嗯?"
"后花园那个太监,不是干粗活的人。"沈知意把窗帘放下来,"盯紧他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