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,林缺正蹲在王府门口啃烧饼。
他抬头一看,差点把烧饼噎嗓子里。
"我去——!"
一队禁军,少说三十人,清一色的黑甲红缨,打头的是匹通体雪白的御马。马上坐着的人穿着件常服,没戴冠,但那张脸林缺在登基大典上远远见过一回。
新帝萧景恒。
林缺把半拉烧饼往怀里一塞,扭头就往里跑,边跑边嚎:"王妃!王妃!宫里来人了!皇上来了!!"
沈知意正在书房里翻看顾清柔昨夜从太医院废档房抄回来的脉案。听到动静,她把纸往抽屉里一塞,起身整了整衣裳。
"慌什么。"她走出书房,正好迎上匆匆赶来的素心,"去,开正门,列队迎驾。"
"是!"
等沈知意走到正厅的时候,萧景恒已经进了院子。
他看起来比登基那会儿瘦了不少,颧骨高了些,眼窝也深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——看着你的时候,像是在算你值几斤几两。
"臣妾参见陛下。"沈知意在厅中跪下行礼。
"起来吧。"萧景恒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坐下,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"朕来得突然,没吓着你吧?"
"陛下驾临,是靖王府的荣幸。"沈知意站起身,垂手站在一旁。
萧景恒摆摆手:"别站着,坐。朕今天是来看看弟妹的,不是来问罪的。"
沈知意在下首坐了。
萧景恒没急着说话,先环顾了一圈正厅。目光在墙上挂着的一把剑上停了停——那是萧景珩出征前留下的,剑穗还是沈知意亲手编的。
"皇兄在北境辛苦,朕理应来看看他的王妃。"萧景恒收回目光,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,"府里可还缺什么?用度够不够?"
"多谢陛下挂念,府中一切安好。"
"嗯。"萧景恒点点头,话锋一转,"听说你前几日去了慈宁宫?太后搞了个祈福法会?"
"是。太后娘娘为新帝祈福,臣妾奉旨前往。"
"太后身体可好?"
"太后凤体安康,法会一切顺利。"
萧景恒"嗯"了一声,低头拨弄着茶盖。
厅里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他抬起头,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:"那你可曾听太后提起过……沈贵人?"
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。
来了。
这三个字一出口,空气都变了味。沈知意能感觉到萧景恒的目光像根针一样扎在她脸上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选项。
说"没有"?那就是撒谎。萧景恒既然敢问,就说明他知道太后一定会提。撒谎只会让他觉得她在隐瞒。
说"有"?那他会追问她知道了多少,知道了什么。
两条路都不好走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直视萧景恒的眼睛。
"太后确实提起过一个故人。"她的声音平稳,"但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,臣妾不敢妄议。"
萧景恒的表情没变,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"哦?"他把茶盏放下,"太后怎么说的?"
"太后说,当年宫中有一位沈贵人,入宫不久便病逝了。"沈知意一字一顿,"太后感叹红颜薄命,让臣妾们为亡者诵经超度。"
她在赌。
赌萧景恒不知道太后具体说了什么。如果太后真的把身世的事告诉了萧景恒,那今天来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,而是禁军围府。
萧景恒沉默了。
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景恒忽然笑了一下。
"弟妹倒是个实在人。"他站起身,"太后年纪大了,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。什么旧事不旧事的,过去了就过去了,别往心里去。"
"臣妾明白。"
萧景恒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背对着沈知意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"靖王府最好守规矩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"你那位王爷,在北境战死就算了——"萧景恒偏过头,侧脸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,"如果他在京城出事,朕可不管谁要负责。"
说完,他大步走出了正厅。
"摆驾回宫!"
禁军呼啦啦地跟着走了,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街角。
林缺从屏风后头钻出来,额头上全是汗:"妈的,我腿都软了……王妃,他这话什么意思?"
沈知意站在原地,没动。
"他的意思是,"她慢慢说,"萧景珩要是死在北境,那是打仗死的,跟他没关系。但如果萧景珩回了京城出了事——那就是有人谋杀皇兄,新帝就可以借这个由头清洗靖王府。"
"所以他是在威胁您?"
"威胁是一层。"沈知意走到桌边坐下,"但还有一层——他在告诉我,太后那边已经在动手了。他知道太后在搞事,但他不打算拦。他想看我自己怎么选。"
"选什么?"
"选站哪边。"沈知意揉了揉眉心,"太后让我杀他,他来警告我别乱动。两边都在等我表态。"
林缺挠了挠头:"那您怎么表?"
沈知意没回答。她拉开抽屉,拿出顾清柔抄回来的脉案。
"你看这个。"她把纸递给林缺。
林缺接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:"这什么……沈贵人出宫后的脉案?上面写着……'脉象紊乱,有中毒之兆'?"
"对。"沈知意的声音冷了下来,"太后说是萧景恒派人毒死了我娘。但这份脉案上写的时间,是永宁十三年九月——那时候萧景恒才十四岁,还在上书房读书。一个十四岁的皇子,有能力在宫外安排人手、买通大夫、事后还能抹掉所有痕迹?"
"您的意思是……"
"下毒的人不是萧景恒派的。"沈知意把脉案收回来,折好塞进袖子里,"有人在嫁祸。"
林缺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门外传来素心的声音:"王妃,晚膳备好了,您……"
"不吃了。"沈知意站起身,"去把谢无眠找来,我有事让她查。"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乌鸦,正歪着脑袋盯着她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