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镇国公府内一片寂静,唯有更夫敲着梆子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沈黎房内的烛火却依旧亮着。她正坐在桌案前,整理着从京中传来的关于西北粮价的情报,眉头微微蹙起。虽然府内刚刚清除了沈凌薇这个隐患,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高枕无忧。远在西北的萧玦,始终是她心头最重的那块牵挂。
突然,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不是风声。
沈黎眼神一凛,手中的笔瞬间停住,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了袖中的短刃。紧接着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身入内,落地无声,浑身散发着浓重的夜露与尘土气息。
“小姐。”
一声压抑的低唤传来,那声音沙哑干涩,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。
沈黎定睛一看,手中的短刃才悄然滑回袖中。来人正是鸢影阁在西北分部的暗探,林风。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清爽模样,一身夜行衣满是破损,鞋子上沾满了黄泥,脸上更是风尘仆仆,眼底布满了赤红的血丝。
“林风?你怎么回来了?”沈黎心中猛地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。林风身手了得,负责西北情报,若非十万火急,绝不会擅离职守离开驻地。
林风没有废话,单膝跪地,从怀中掏出一封被体温捂热的密信,双手呈上:“小姐,凌王……凌王出事了!”
沈黎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密信的一瞬间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撕开火漆,借着烛光快速浏览。
信是萧玦身边的副将加急送出的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。
“追击哈赤残部,遭敌伏击……凌王左臂中箭……军中医疗简陋,伤口红肿,恐有恶化之险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根尖锐的刺,狠狠扎进沈黎的心里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黎的声音冷得像冰,却掩盖不住那一丝颤音,“详细说。”
林风低下头,声音沉痛:“三日前,凌王率轻骑追击哈赤残部至黑风峡谷,不料敌军早有埋伏。凌王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,亲自断后,结果被冷箭射中左臂。虽然当场拔出了箭簇,但那箭上似有倒刺,且涂了不知名的毒药。西北军中医师虽然尽力清创,但条件有限,无法彻底取出残留的骨片,伤口一直未能愈合,甚至有了发热的迹象。”
“左臂中箭,伤口红肿……”沈黎喃喃自语,脑海中浮现出萧玦那张总是带着坚毅笑容的脸。
她懂医术,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箭伤本就难愈,再加上西北苦寒之地,缺医少药,若是伤口感染引发高热,甚至毒气攻心,别说是一条左臂,恐怕连命都要丢掉一半。即便侥幸保住性命,这左臂若留下了病根,对于曾经挥刀断剑的战神来说,何其残忍。
“不行,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。”
沈黎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信纸被她紧紧攥成一团。
“小姐!”一旁的翠儿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扶住她,“您要去哪?”
“收拾东西,我要去西北。”沈黎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翠儿闻言,脸色瞬间煞白:“小姐,您疯了吗?西北离京城数千里之遥,如今又是兵荒马乱,沿途到处都是流寇和敌军的探子。您千金之躯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奴婢怎么向老夫人和世子爷交代?”
她急得快哭了,拽着沈黎的袖子不肯松手:“若是担心凌王殿下的伤势,咱们可以派府里医术最高明的张大夫带上一队精护卫过去啊!何必您亲自涉险?”
沈黎看着翠儿焦急的模样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眼神却异常坚定:“翠儿,你不懂。萧玦是去打仗的,军营之中不比别处,身份敏感。若是随便派个大夫去,军中将领未必肯让他施针用药,更别提接近大帐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若是真的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候,我只想在他身边。只要我能带去对症的药,哪怕只是帮着换药也好,我不能把他的命交给我看不见的庸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黎打断了她,“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说完,沈黎提着裙摆,大步流星地向沈毅的书房走去。夜风呼啸,吹乱了她的发丝,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。
书房内,沈毅刚处理完公务,正准备更衣歇息,却见女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一脸的决绝。
“清鸢?这么晚了,出什么事了?”沈毅见女儿脸色不对,连忙问道。
沈黎将那封密信递给沈毅,开门见山:“父亲,我要去西北。”
沈毅接过信,匆匆扫了几眼,脸色顿时大变。但他听到的不是女儿的关心,而是一声惊雷:“去西北?胡闹!”
“啪”的一声,沈毅将信拍在桌上,怒目圆睁:“清鸢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那是战场!是男人厮杀的地方!你一个弱女子,千里迢迢赶过去,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?万一被敌军抓住了,你是要逼死萧玦,还是要逼死为父?”
“父亲!”沈黎并未退缩,反而上前一步,直视着父亲的眼睛,“萧玦是为了平定边疆、守护大夏百姓才受的伤。如今他有难,女儿若是因为害怕路途遥远就袖手旁观,这心里难安。而且,女儿懂医术,带去的药或许能救他一命。若是他的左臂废了,这大夏以后还要靠谁来镇守边疆?”
沈毅眉头紧锁,依然不为所动:“军医那么多,不差你一个。我不许你去!这事儿没得商量!”
父女俩僵持不下,书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世子沈战披着一件披风,大步走了进来。显然,他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。
“父亲,妹妹说得对。”沈战走到沈黎身边,挡在她身前,看向沈毅,语气诚恳,“萧玦对我沈家有恩,此次更是为了掩护大军才受的重伤。若是我们坐视不理,良心何安?”
“可那是战场!”沈毅依旧怒气未消。
“父亲,妹妹并非盲目行事。”沈战转过身,看着沈黎那双虽含泪光却无比坚定的眼睛,心中叹了口气,随即转向沈毅说道,“妹妹虽然是个女儿身,但她的医术和胆识,咱们都清楚。况且,她可以乔装成随军的医女,不张扬身份。至于路上和营中的安全……”
沈战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凌厉:“我这就从府中黑羽卫里挑出二十名顶尖高手,暗中随行保护。我自己虽然走不开,但我的亲信副领会亲自护送她到前线。有黑羽卫在,哪怕遇上敌军轻骑,也能护得周全。”
沈毅听着儿子的话,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他看着站在那里、身姿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女儿,心中百感交集。不知从何时起,这个原本只会在他膝下撒娇的女儿,已经成长到了可以为了自己的爱人、为了心中的道义,去直面刀光剑影的地步。阻拦,只会把她困死在这深宅大院里,那并非他所愿。
良久,沈毅长叹一口气,挥了挥手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。”
他疲惫地摆了摆手,声音低了下去:“既然你心意已决,战儿又愿以性命担保,为父便不再阻拦。但你记住了,必须乔装改扮,一路上不得张扬,遇到危险立刻撤退,绝不能逞强!”
“是!女儿遵命!”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连忙向沈毅行了一礼。
沈毅转过身,背对着两人,看着窗外的漆黑夜色,声音低沉却厚重:“去吧。带最好的药去……告诉他,让他活着回来。沈家的女儿去救他,他若是敢死在西北,为父第一个不饶他。”
沈黎鼻头一酸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,晨雾笼罩着镇国公府的后门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此。沈黎换下了一身绫罗绸缎,穿着一身寻常医女的粗布衣裳,简单的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,只背着一个小小的药箱。
翠儿红着眼眶,将最后一件厚斗篷塞进车厢:“小姐,路上一定要小心,到了就给府里报个平安……”
“放心吧。”沈黎轻轻拍了拍翠儿的手,随后登上马车,掀开帘子,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。
车轮转动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辚辚的声响。
马车缓缓驶出巷弄,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,向着那遥远而苍凉的西北方向疾驰而去。
路途漫漫,风雪未定,但沈黎知道,这一次,她必须赢,必须把那个人,完好无损地带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