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外头的虫鸣立马被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沈知意坐在桌前,面前点着两盏油灯。顾清柔和暗十分别坐在她左右两边。林缺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,渣子掉了一地。
这是沈知意第一次把太医院和大理寺这两条线的人,拉到同一个屋子里碰头。
“说吧。”沈知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清柔先说。”
顾清柔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,铺在桌面上。她压低声音:“王妃,太医院那位退休的老药师松口了。他给了我一份御药房的采买单子。过去三个月,御药房的账册上,足足进了三斤苦杏仁。”
“三斤?”林缺差点把烧饼咽错管,“苦杏仁那玩意儿不是有毒吗?三斤得吃死多少人啊?”
“不是让你一顿吃。”顾清柔白了他一眼,“分摊到三个月的安神汤里,每天几钱。这剂量查不出急性中毒,只会让人心肺慢慢衰竭,看着就像年老体衰、油尽灯枯。下这药的人,是个懂行的阴损货。”
沈知意放下茶碗,手指点在单子上:“谁签的字?”
“太医院院判,刘元海。”顾清柔说,“但供货的药铺叫‘百草斋’。我按您吩咐,让谢无眠去查了底细。这百草斋的明面老板叫王福,是新帝乳母的娘家侄子。”
林缺骂了一句:“我去,那不就是萧景恒自己人吗?这新帝毒杀先帝的证据链,算是闭环了啊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暗十接过话头。他是个瘦高个,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,但一开口就是硬货。“大理寺那边构陷赵铁山将军通敌的案子,我翻了卷宗。那份伪造的通敌信,笔迹鉴定是大理寺丞周延做的。”
沈知意看向他:“周延是谁的人?”
“新帝的贴身近臣,当年东宫的伴读。”暗十顿了顿,抛出一个重磅,“而且,周延的亲弟弟,就是‘百草斋’药铺的实际东家。明面上那个王福只是个挂名的幌子,真正掏钱和管账的,是周家。”
暗室里安静了几息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沈知意拿过一张白纸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。
“萧景恒”、“周延”、“百草斋”、“刘元海”、“赵铁山”。
她用笔尖把这几个名字连了起来。
毒杀先帝,和构陷靖王府,用的是同一批人,同一条资金链。萧景恒这是把杀父和剪除异己的活儿,交给同一拨人干了。
“妈的,这孙子真不是东西。”林缺把剩下的烧饼扔在桌上,“杀亲爹,害忠良,他还坐得稳那把椅子?王妃,咱把这东西捅出去啊!直接掀了他的龙椅!”
“拿什么掀?”沈知意头也没抬,“现在王爷在北边吃沙子,粮草刚凑齐第一批。这时候京城炸了,萧景恒狗急跳墙,第一个死的就是王爷。你让北境那几万弟兄跟着陪葬?”
林缺张了张嘴,不吭声了。
“这证据是催命符,也是保命符。”沈知意把画好的草图折起来,走到墙边的暗格前,塞进铁盒子里,“但现在还不是引爆的时候。我得等王爷回来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暗十:“诏狱那边,赵铁山怎么样了?”
暗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昨天传出来的消息。”他低声说,“赵将军在牢里绝食了。狱卒灌进去的米汤,他全吐了出来。他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如果靖王府不给他一个清白,他就不出这个牢门。”
沈知意的手指在铁盒子上敲了两下。
“告诉他,让他吃饭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透着一股狠劲,“就说我沈知意说的。他要是饿死在诏狱里,谁替他翻案?让他留着这条命,等王爷回来,亲手宰了周延。”
暗十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传话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知意叫住他,“顺便给赵铁山带句话——通敌信是假的,但他手下那个副将李麻子,是真的叛变了。让他自己想清楚,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他刀子。”
暗十愣了一下,点头出去了。
暗室里只剩下沈知意、顾清柔和林缺三个人。
顾清柔收拾着桌上的单子,忽然问:“王妃,太后那边要是知道咱们查到了这些,会不会……”
“她巴不得咱们查到。”沈知意走回桌边,把油灯吹灭了一盏,“太后让我杀新帝,就是想借这把刀。她以为我是个好捏的软柿子,却不知道,我手里捏着的,是把能把她一块儿砍了的铡刀。”
林缺挠了挠头:“那咱现在干嘛?”
沈知意看了一眼墙角的漏壶。
“睡觉。”她站起身,“明天慈宁宫的法会还有两天,我得回去接着念经。”
她推开暗室的门,外头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。
树杈上,那只乌鸦还在。它歪着脑袋,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意手里的铁盒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