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消息是暗十一带回来的。
他蹲在暗室角落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太后昨儿个傍晚召了新帝去,待了快一个时辰。我的人没敢靠太近,只听见里头摔了个茶盏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知意问。
“然后新帝出来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当天夜里就下了三道旨。”暗十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“第一道,释放赵铁山,暂押大理寺候审。第二道,放行第一批军粮北上,走的是官道。第三道,撤了大理寺丞周延的职,换了个叫孙鹤的人顶上。”
林缺在旁边听得直咧嘴:“我去,全中了!王妃您那伪证一送进去,萧景恒直接怂了啊!”
“他没怂。”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右眼还有点发涩——昨天失明那半个时辰的后遗症没消干净,“他只是以为太后知道了,想先把屁股擦干净。但他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。”
她看向暗十一:“第四道旨呢?你刚才说三道,我听着像是还有。”
暗十一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第四道旨是今天早朝发的。”暗十一的声音更低了,“召靖王萧景珩回京述职。理由……理由是‘北境战事暂缓,着靖王归京面圣’。”
暗室里安静了。
林缺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妈的,这孙子来阴的。”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新帝这一手太毒了。
萧景珩要是抗旨不回,那就是“违抗君命”,新帝可以直接给他扣个“拥兵自重”的帽子,派兵去剿。萧景珩要是乖乖回京,那就是把兵权交出去,人一到京城就是案板上的鱼。
左右都是死路。
“王妃?”暗十一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你先走。”沈知意睁开眼,“继续盯着宫里,有新动静立刻报。”
暗十一点头,从暗道出去了。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
林缺凑过来:“您要写奏折?”
“写家书。”
她提笔蘸墨,手却顿住了。右眼突然一阵刺痛,视线模糊了几息。她用手背揉了揉,等那阵劲儿过去,才落笔。
“王爷亲启——”
她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
重新来。
“萧景珩。”
这三个字写下去,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但她没停。
“收到此信时,请勿回京。雁门关是你最后的阵地。你若回,必死无疑。你若不走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我会想办法。”
写到这儿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记住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等你回来。”
她没加暗语,没用什么只有两个人才看得懂的符号。这封信就是一个妻子写给丈夫的话,不需要任何伪装。
写完,她把信折好,叫来林缺。
“送去北境。走老赵头那条线,快马加鞭,三天之内必须送到萧景珩手里。”
林缺接过信,难得没贫嘴:“得嘞,我亲自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知意又叫住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嗯?”
“赵铁山从大理寺出来了吧?”
“暗十一说暂时放出来了,但还押在大理寺候审,没彻底脱身。”
“去告诉他,让他安分点。别一出来就嚷嚷着要翻案,先回家看看他娘。他娘上个月病了一场,是顾清柔去给看的诊。”
林缺点头,出去了。
……
北境。雁门关。
风刮得像刀子,把人脸上的皮都吹裂了。
萧景珩坐在城墙的箭楼里,身上裹着一件破了两个洞的棉袄。他手里拿着两份东西——一份是新帝的召回诏书,朱批鲜红;另一份是一封家书,纸被汗浸得有些发皱。
旁边站着他的副将陈虎,三十出头,黑脸膛,一条刀疤从眉角拉到下巴。
“王爷,”陈虎低声问,“朝廷什么意思?让咱回去?”
萧景珩没说话,把诏书放在桌上。
他又把那封家书看了一遍。
“萧景珩”三个字,写得很用力,像是刻上去的。他认得这笔迹,认得那个人写字时习惯在最后一笔顿一下。
“你若回,必死无疑。”
他把信折好,塞进棉袄里,贴着心口。
“陈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全军备战。粮草按五日计,每日口粮减半。”
陈虎愣了一下:“王爷,那诏书……”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箭楼门口。
城外,北狄的营帐连绵成片,篝火像地上的星星。
“死守关。”
三个字,说完他就没再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