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已经两天没合眼了。
帅帐里的油灯快熬干了,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。他坐在桌前,左手边压着那道朱批诏书,右手边放着沈知意的信。
两份东西,两条命。
"王爷。"陈虎掀帘子进来,手里端了碗热汤,"喝点吧,您这身子骨扛不住。"
萧景珩没接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"坐。"
陈虎把汤放下,老老实实坐下。他跟了萧景珩八年,从校尉一路升到副将,什么阵仗都见过。但这两天,他心里也发毛。
"你说,"萧景珩的声音有点哑,"我要是回京,雁门关能撑几天?"
陈虎愣了一下,实话实说:"五天。撑死了。粮草见底,弟兄们一天就吃一顿稀的。北狄那边还有两万多人没动呢,他们要是全力攻一次……"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"我要是不回京呢?"
"那就是抗旨。"陈虎搓了搓手,"新帝那脾气,您又不是不知道。他能让咱好过?"
萧景珩点点头,拿起那道诏书又看了一遍。
"靖王接旨后立即回京,雁门关防务交由副将接管。"
他把防务交给陈虎。陈虎是员猛将,冲锋陷阵没问题,但守城这种事需要脑子,需要调度,需要跟北狄人玩心眼。陈虎玩不过那帮骑兵。
"如果我回京,"萧景珩慢慢说,"新帝会怎么做?"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:"轻则软禁,重则……"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"对。"萧景珩把诏书放下,"回京是死。不回也是死。"
"那……"
"还有第三条路。"
陈虎抬起头。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挂在帐中的地图前。那是他亲手画的,每一座关隘、每一条山道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,然后慢慢往下滑,滑过一片山地,停在另一个点上。
居庸关。
"居庸关在雁门关后方三百里,城墙比这儿厚,粮道比这儿短。"萧景珩说,"如果咱们退到那儿,北狄人要追,就得拉长补给线。他们骑兵厉害,但后勤不行。拖上一个月,他们自己就散了。"
陈虎听明白了,但脸色变了:"王爷,您是说……放弃雁门关?"
"对。"
"可这是您拿命守了半年的地盘啊!弟兄们死了多少人才……"
"人比地盘重要。"萧景珩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很硬,"雁门关守不住了。粮草断绝,继续死守就是送死。我萧景珩不怕死,但我不能让两万弟兄陪我一块儿死在这儿。"
陈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"传令下去,"萧景珩转过身,"全军拔营,今夜子时出发。留五百人断后,把城里的粮食和军械能搬的全搬走,搬不走的烧了。一粒米、一把刀都别给北狄人留。"
"是!"陈虎站起来,又犹豫了一下,"那朝廷那边……"
"我来写奏折。"萧景珩走回桌前,"理由就写'粮草将尽,战役机动,退守居庸关以图后战'。新帝要是怪罪,让他怪罪去。我在北境打仗,不是在京城喝茶。"
陈虎重重点头,掀帘子出去了。
帅帐里安静下来。
萧景珩坐回桌前,拿起笔,铺了一张纸。
他先写了给朝廷的奏折,措辞严谨,把撤退的理由写得滴水不漏——粮草断绝是事实,战役机动是兵法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
写完奏折,他又铺了一张纸。
这次他没犹豫,提笔就写。
"知意——"
两个字写下去,他停了一会儿。
帐外传来士兵收拾行装的声音,有人在喊号子,有人在骂娘。两万人的大营要在一夜之间拔干净,不容易。
他继续写。
"不要等我回京。我在北境,还在为你和我们的家而战。"
写到这儿,他想了想,又在末尾加了一句:
"居庸关的雪下得早,家中的炭火可还够用?"
这是他和沈知意之间新的暗语。从出征到现在,他们换过三次暗语体系。每一次换,都意味着局势又恶化了一层。
"炭火"这两个字,意思是——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自己保重。
他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。
"来人。"
一个亲兵跑进来。
"把这封信交给传令兵,走老赵头的线,三天之内送到靖王府。"
"是!"
亲兵跑了。
萧景珩独自坐在帅帐里,把沈知意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"你若回,必死无疑。你若不走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"
他把信折好,塞回棉袄里,贴着心口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,走出帅帐。
……
京城。靖王府。
沈知意正在暗室里看顾清柔新送来的药单。赵铁山从大理寺放出来之后,一直没露面,只让人捎了句话——"等翻案那天,我再来见王妃。"
"这个赵铁山,"林缺在旁边嘟囔,"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。放出来了也不说回府歇着,非要去大理寺门口蹲着,说要'看看那帮孙子还能耍什么花招'。"
沈知意没搭理他。她正盯着药单上一个名字看——孙鹤,新任大理寺丞。
这个人是新帝换上来顶周延的。但顾清柔查了一下,发现孙鹤的履历很干净,跟新帝没有明显的关系。
"要么是萧景恒故意找个不沾边的人来挡视线,"沈知意自言自语,"要么……这个人有别的来头。"
暗十一从暗道里钻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"王妃,北境来的信。"
沈知意接过来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。
她看完,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"居庸关的雪下得早,家中的炭火可还够用?"
她盯着"炭火"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手腕上的玉镯忽然发烫,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。
"王妃?"林缺看她脸色不对,"怎么了?"
沈知意把信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"他没回京。"她说,"他放弃雁门关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