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狼主阿史那·骨力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。
城是空的。
不是那种"人走了但东西还在"的空，是那种连灶台都扒了、水井都填了、门板都卸了的空。地上散落着几根烧焦的木柴，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粮食烧焦的糊味儿。
"妈的，这帮南人真狠。"骨力踹了一脚城垛，转头骂身边的谋士，"你不是说靖王死都不会走吗？"
谋士缩着脖子，不敢吭声。
昨晚斥候回报说靖王营中灯火如常，巡逻照常，谁能想到那他娘的是空营？等先锋营摸到城下，门都没关，大摇大摆就进了。
"追不追？"一个百夫长问。
"追个屁。"骨力往城外看了一眼，远处的山道上扬起一片灰尘，显然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，"人家连夜拔营，至少走了三四十里。骑兵追上去，万一人家留了埋伏，又是白送。"
他蹲在城垛上，眯着眼往南边看。
"不对。"他忽然说。
"什么不对？"
"靖王守了半年，死了几千人都不肯退。怎么突然就走了？"骨力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，"要么是粮真断了，要么是京城出事了。不管是哪个，咱们都不急。先把雁门关吃稳了，看看南人自己怎么闹。"
……
萧景珩不知道自己走后北狄人是什么反应。
他这会儿正骑在马上，跟主力部队一块儿往南赶。
撤退是子时开始的。两万多人分成三拨，前军先行，中军护着辎重，后军五百人断后。断后的是个叫马老三的千户，四十来岁，打仗不要命，嘴也碎。
"王爷，"马老三出发前凑过来，"五百人够不够？要不给我一千？"
"五百够了。"萧景珩看着他，"你的任务不是打赢，是拖时间。拖到天亮，北狄人发现空营的时候，我们已经走出去三十里了。你到时候往山里钻，别跟人家正面硬刚。"
"得嘞。"马老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"您放心，属下属老鼠的，钻洞是本行。"
萧景珩拍了拍他的肩，没多说。
撤退过程比预想的顺利。北狄人确实没防备——他们以为靖王会死守到最后一兵一卒，这是北境半年来的打法。他们没想到萧景珩会突然变招。
天亮的时候，主力已经走出了四十里。
但北狄骑兵还是追了上来。
大约三千骑，从东边的山坳里冒出来，像一群饿狼。
"王爷！后边有尾巴！"陈虎策马赶上来，脸色铁青，"马老三那五百人没拖住。"
萧景珩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的烟尘越来越浓，马蹄声已经隐隐可闻。
"按原计划，"他说，"进黑石峡。"
黑石峡是通往居庸关的必经之路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，中间只有一条窄道。萧景珩三天前就派人在两侧山壁上埋了火药——这是沈知意让暗影提前在北境布下的后手。当时他还觉得多此一举，现在看，他媳妇儿比他看得远。
大军鱼贯进入峡谷。
等尾巴全部进来之后，萧景珩举起右手。
"放。"
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
三声巨响，山壁炸裂，碎石像雨一样砸下来。峡谷两头同时塌方，把追兵堵在中间。北狄骑兵的马受惊了，互相踩踏，惨叫声和嘶鸣声混成一团。
萧景珩没回头看，策马继续往前赶。
陈虎跟上来，压低声音："王爷，这火药是谁安排的？您之前没说啊。"
"王妃安排的。"萧景珩说。
陈虎愣了一下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"王妃比您想得周全。"
萧景珩没接话。
……
居庸关的城墙比雁门关厚一倍，城门是包铁的，关内还存着一批去年秋天留下的粮草。不多，但够两万人吃半个月。
萧景珩到居庸关的时候是下午申时。他下了马，腿有点发软——从昨天到现在，他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。
"王爷，帅帐收拾好了。"一个居庸关的守将迎上来。这人名叫李铁柱，是个老行伍，之前一直在居庸关当守备，没见过靖王，但听说过。他打量了一眼萧景珩——满身尘土，眼眶发青，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"粮草清点过了吗？"萧景珩问。
"点过了。糙米三百石，面粉一百石，干肉五十石。省着吃，能撑二十天。"
"够了。"萧景珩点点头，"传令下去，全军休整。明天开始加固城墙。"
他走进帅帐，卸了甲，正准备洗把脸，亲兵递进来一封信。
"王爷，有人送来的。不是京城那边，是个陌生人，说是……谢先生。"
萧景珩擦手的动作顿住了。
谢先生？
他拆开信，只有一页纸，字迹娟秀，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。
"靖王殿下，您的撤退很勇敢。但您知道吗？在京城，您的王妃正在为您的每一支箭承担代价。"
萧景珩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"我姓谢，名无眠。此前受王妃之托，潜入太后府查探消息。如今太后已有所动作，新帝亦在布局。王妃以'伪证'换取太后出手，暂时为新帝所忌，但此计风险极大，一旦败露，王妃首当其冲。殿下在北境每退一步，王妃在京城便多担一分风险。望殿下知悉。"
落款只有一个"谢"字。
萧景珩把信看了两遍，然后凑到油灯上烧了。
纸灰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。
"陈虎。"
"在。"
"你知道谢无眠这个人吗？"
陈虎想了想："好像在京城听过这名字。是个女先生？教大户人家小姐读书的那种？"
"不止。"萧景珩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"她能进太后府查东西，还能把信送到我手上。这不是教书先生能干的活。"
他盯着地图上居庸关的位置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她主动找上我，要么是王妃让她来的，要么……"
"要么什么？"
"要么她有别的目的。"
萧景珩转过身，对陈虎说："给王妃写封信，就问她一句话——谢无眠可信否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