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进慈宁宫的时候,周嬷嬷亲自在门口接她。
"王妃,太后在正殿等着呢。"周嬷嬷笑了笑,态度比上回客气了不少,"太后说了,您来了一路辛苦,不必行礼。"
沈知意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她跟着周嬷嬷穿过两道回廊,进了正殿。殿里没点香,门窗都开着,光线亮得刺眼。
太后坐在主位上,穿着件深紫色的常服,头上没戴什么首饰,就一根玉簪。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,眼窝深了,颧骨高了,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沈知意站在殿中央,没跪。
太后也没让她跪。
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看着,像是在打量对方,又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太后先笑了。
"坐吧。"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沈知意坐下来,腰挺得很直。
"太后娘娘召我来,有什么事?"
太后没急着回答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"你不好奇?"太后问。
"好奇什么?"
"好奇哀家为什么帮你。好奇哀家为什么对付新帝。好奇哀家在这宫里熬了三十年,到底图什么。"
沈知意看着她:"您要是不想说,我问也没用。您要是想说,我不问您也会讲。"
太后笑了一声:"你这脾气,跟她真像。"
沈知意眉头动了一下:"谁?"
太后没接话,站起身,走到殿后面的一面屏风前。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,绣工精细得很,但年头久了,丝线有些褪色。
她伸手在屏风后面摸了一下,拿出一个木匣子。
匣子不大,巴掌大小,紫檀木的,上面刻着一朵莲花。
太后把匣子放在桌上,看着沈知意。
"你生母叫什么名字?"
"沈氏,闺名婉清。"沈知意说,"尚书府的庶女,十六岁嫁给靖王做侧妃,十八岁病故。"
"那是你的养母。"太后说。
沈知意愣住了。
"你生母不叫沈婉清。她叫沈婉宁。"太后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她不是尚书府的庶女。她是先帝的沈贵人。"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知意看着太后,没说话。
"二十年前,先帝宠爱沈贵人。"太后继续说,"她比你养母大三岁,生得好看,性子也温柔。先帝几乎夜夜宿在她宫里,连皇后都嫉妒。后来沈贵人怀孕了,先帝高兴得不行,说要封她做贵妃。"
太后停了一下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
"但太子知道了。"
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"太子——就是现在的新帝——他查到沈贵人怀孕之前,先帝有一整月没去过她宫里。他怀疑这个孩子不是先帝的,是沈贵人在外面有了人。"太后冷笑了一声,"太子这人,心眼小,疑心重。他没去跟先帝说,也没去查清楚,直接派人给沈贵人下了毒。"
"慢性毒,三个月。沈贵人开始咳血,太医说是体虚,先帝信了。等先帝发现不对的时候,沈贵人已经快不行了。"
太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"她临死之前,把孩子托付给了贴身侍女——就是你的养母沈婉清。婉清带着孩子出了宫,后来嫁给了尚书府的一个旁支子弟,把那孩子当亲生的养。"
沈知意的嘴唇动了动:"那个孩子……"
"就是你。"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沈知意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玉镯在震动。
不是发烫,是真的在震动,像是镯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七道裂纹都泛着微光,肉眼可见的那种,隐隐约约的,像是有血在纹路里流。
"你……"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,"您怎么知道这些?"
太后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
"因为沈婉宁是我的亲妹妹。"
沈知意彻底愣住了。
"我进宫比她早十年。"太后说,"我是先帝的皇后——对,哀家不是太后出身,哀家是正宫皇后。后来先帝宠幸沈贵人,冷落了哀家。但哀家不恨她,因为她是哀家的妹妹。"
"太子毒杀她的时候,哀家什么都做不了。哀家没有证据,也没有实权。哀家只能忍着,忍了二十年。"
太后深吸一口气,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推到沈知意面前。
"打开看看。"
沈知意伸手,手指有点发抖。她掀开匣盖,里面是一张绢帛,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展开绢帛,上面是先帝的笔迹——她见过先帝的字,在萧景珩的书房里。
绢帛上写着:
"朕之玉镯,传于沈氏血脉。此镯为先帝所赐,有灵有识,非沈氏嫡血不可佩戴。朕若不幸,望此镯护佑吾儿一生。"
落款是先帝的私印,还有一行小字:"永宁三十一年七月初九。"
那是先帝驾崩的前一天。
"你父亲不是别人。"太后看着沈知意,一字一顿地说,"你是先帝唯一的女儿。你哥哥——新帝——杀了你的母亲,抢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。"
沈知意的手在抖。
绢帛上的字她看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她觉得像在做梦。
玉镯震动得越来越厉害,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手臂往上蔓延,像是镯子自己在响应什么。
"不……"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把绢帛放下,"这不对。如果我是先帝的女儿,那我和萧景珩……"
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。
萧景珩是先帝的儿子。
如果她也是先帝的女儿……
"你不是先帝的女儿。"太后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,忽然说了一句。
沈知意抬头看她。
"哀家刚才说的那些,是真的。但有一件事哀家没说——沈贵人怀的那个孩子,确实不是先帝的。"
沈知意:"……"
"先帝那一个月没去沈贵人宫里,是因为他在江南微服私访。沈贵人怀的孩子,是……另一个人。"太后犹豫了一下,"那个人是谁,哀家查了二十年,也没查出来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你不是皇族血脉。"
沈知意松了口气,但马上又紧张起来:"那这份密诏……"
"密诏是真的。"太后说,"先帝不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他的。他死之前写了这份遗诏,要把玉镯传给'沈氏血脉'——也就是你。这份遗诏,是新帝毒杀先帝的铁证。"
她把绢帛重新叠好,放回匣子里,推到沈知意面前。
"拿着。这东西在你手里,比在哀家手里有用。"
沈知意没动。
"您帮我,就是因为我是您外甥女?"
太后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"不全是因为这个。"她说,"哀家帮你,是因为你能做到哀家做不到的事——让新帝付出代价。至于你是公主还是平民,对哀家来说,不重要。"
沈知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手,把匣子拿了过来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太后忽然说,"新帝被哀家软禁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哀家会帮你把靖王府的麻烦清一清。但三天之后,新帝出来了,他一定会报复。到时候……"
"到时候我自己扛。"沈知意站起身,把匣子揣进袖子里,"太后娘娘,我该走了。"
太后点点头,没拦她。
沈知意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"太后娘娘。"
"嗯?"
"您说我养母叫沈婉清,生母叫沈婉宁。那您呢?您叫什么?"
太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哀家叫沈婉柔。"她说,"沈家三姐妹,大姐入宫为后,二姐入宫为妃,三姐嫁入民间。你养母是三姐,你生母是二姐。哀家是大姐。"
沈知意没再说什么,出了殿门。
周嬷嬷在外面等着,领她往宫门外走。
走到半路,沈知意忽然觉得袖子一沉。她伸手进去摸了摸,玉镯还在震动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镯子上的七道裂纹里,有一道正在慢慢愈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