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,宫门口的侍卫看她的眼神都变了。
不是那种看王妃的客气,是那种看贵人的小心。太后身边的人亲自送出来的,这排场在京城里可不常见。
周嬷嬷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"王妃慢走,太后说了,往后有什么事,尽管让人递话进来。"
沈知意点点头,没接茬。
她没坐马车。轿子停在宫门外,林缺靠着车辕打盹儿,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。
"王妃,回了?"
"你先回去,我想走走。"
林缺愣了一下,看了看她的脸色,没多问,把马车打发走了,自己远远跟在后面。
沈知意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。
傍晚的街上人不少,卖烧饼的、收摊的、牵着孩子往家赶的。有人从她身边擦过去,肩膀碰了一下,那人回头骂了一句"走路不长眼啊",看清她的衣裳又赶紧缩着脖子跑了。
沈知意没理会。
她脑子里全是太后说的那些话。
生母沈婉宁。先帝密诏。沈氏血脉。
还有那句——"你是先帝唯一的女儿。"
不对。太后后来改口了,说她不是先帝的血脉,生父另有其人。但密诏上写的是"沈氏血脉",不是"皇室血脉"。先帝到死都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。
所以这份密诏,在法律意义上是真的。
它证明的是先帝的意愿,而不是血缘关系。
但这已经够用了。
沈知意走到靖王府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门房老刘头看见她,吓了一跳。
"王妃?您怎么走着回来的?轿子呢?"
"散了。"沈知意进门,"让林缺去把暗十一叫来,再请顾先生到书房。"
"得嘞。"
……
书房里点了三盏灯。
暗十一先到,从暗道里钻出来,身上还带着土腥味儿。顾清柔后到,她住在王府东跨院,走路过来要一盏茶的功夫。
顾清柔是沈知意的幕僚,四十出头,寡居,原先是翰林院一个编修的妻子,丈夫死后靠给人抄书过活。沈知意半年前把她请进府里,专门帮忙整理情报、分析局势。这人话不多,但脑子清楚。
"坐。"沈知意指了指椅子。
两个人坐下来,看着她。
沈知意把太后说的那些话,挑着讲了一遍。
新帝毒杀先帝——讲了。
先帝密诏——讲了。
她自己的身世——讲了,但没说太后是她亲姨,只说太后和她生母有旧。
讲完之后,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顾清柔最先开口:"密诏您带回来了?"
沈知意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紫檀木匣子,递过去。
顾清柔打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"先帝私印是真的。"她说,"我在翰林院见过,跟国书上的印一模一样。"
暗十一皱眉:"那这事儿……是真的?"
"半真半假。"顾清柔说,"密诏是真的,但先帝写这份密诏的时候,不知道王妃不是他的血脉。所以法律效力有,但经不起细查。"
沈知意点头: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"
"那您打算怎么办?"暗十一问。
沈知意没急着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两个人。
她面临三个选择。
第一,告不告诉萧景珩。
如果萧景珩知道她可能是"公主"——哪怕只是名义上的——他的处境会立刻变糟。新帝本来就忌惮他手握兵权,再加上一个"驸马"的身份,那就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:靖王有资格争皇位。
萧景珩不是那种愿意被身份绑架的人。但他也不是傻子。他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。
第二,接不接受太后的联盟。
太后说要帮她复仇,话说得好听,但沈知意不信。太后在宫里熬了三十年,不是靠善心活下来的。她帮沈知意,一定是因为沈知意对她有用。
但有用归有用,眼下靖王府四面楚歌,太后的手伸出来,不握也得握。
第三,公不公开公主身份。
公开了,她就从"靖王妃"变成了"先帝之女"。这个身份能给她一层护身符——新帝要动她,就得顾忌天下人的眼光。但同时,她也会变成新帝的眼中钉,比现在危险十倍。
"顾先生,"沈知意转过身,"你怎么看?"
顾清柔想了想:"不公开,不告诉靖王,但留着。"
"理由?"
"公开了是靶子,不公开是底牌。底牌这种东西,不到最后关头不出。"顾清柔说,"至于靖王那边……他现在在北境打仗,这个消息传过去,除了让他分心,没别的好处。"
暗十一在旁边点头:"属下也这么想。王爷那边军务正紧,谢无眠的信刚送到,说北狄占了雁门关。这时候再给他添乱,不合适。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"行。就这么定了。"
她走回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:
"谢无眠亲启。我需要你去一趟北境,告诉靖王——"
写到这里,她停了笔。
告诉萧景珩什么?告诉他他老婆可能是公主?告诉他他的身份可能从"亲王"变成"驸马"?
这些话写在纸上,万一被截了,就是死罪。
沈知意盯着纸看了半天,然后把笔放下了。
"算了。"
她把那张纸凑到油灯上,火苗舔上去,纸角卷起来,慢慢烧成灰。
暗十一和顾清柔都没说话。
"这件事,就咱们三个人知道。"沈知意把灰烬拨到一边,"连林缺都别说。"
"是。"
"另外,"沈知意看向暗十一,"让暗影盯紧慈宁宫。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,第一时间报给我。"
"明白。"
暗十一和顾清柔先后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沈知意一个人。
她坐在桌前,右手无意识地摸上左腕。
玉镯还在发光。
很微弱,像萤火虫那种程度,但在暗处肉眼可见。七道裂纹里有六道还是老样子,但有一道——就是今天在慈宁宫里开始愈合的那道——已经浅了不少。
沈知意把手腕翻过来,看着那道裂纹慢慢变淡。
镯子在适应她。
或者说,在适应她的新身份。
她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玉镯,拿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