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柔进书房的时候,袖口沾着一块油渍。
沈知意看了一眼:"你去膳房了?"
"慈宁宫的膳房。"顾清柔坐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桌上,"上午跟周嬷嬷递的话,说我想给太后熬一道安神汤。周嬷嬷现在跟咱们走得近,没拦。我在膳房待了一个时辰,趁人不注意,从泔水桶里捞了这个。"
她把纸包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,混着几粒没化完的药渣。
沈知意皱眉:"这是什么?"
"还记得上个月我在太后汤膳里撒的东西吗?"
"红藤散。"沈知意说。那是上个月的事了——顾清柔借送汤的机会,在太后饮食里掺了一种叫红藤散的药。这药不伤人,只会让人轻微发热、头晕,看起来像是风寒。当时是为了让太后"顺理成章"地称病,给后来的政变铺路。
"对,红藤散。"顾清柔说,"但我今天捞出来的这些残渣,味道不对。红藤散是微苦的,带点涩。这个——我尝了一丁点,发甜。"
沈知意脸色变了:"你尝了?"
"就一点点,用指尖沾的。"顾清柔不在意地摆摆手,"我活了四十多年,还不至于被一点粉末毒死。"
"别拿自己开玩笑。"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门口喊了一声,"林缺!去把宋药童叫来。"
林缺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喊声扔了斧头就跑过来:"得嘞,我这就去。"
宋药童是靖王府的老人,原先跟着府里的老太医学过几年,后来老太医病故,他就留在王府专门管药材。人年轻,二十出头,但手艺扎实,鼻子比狗还灵。
一盏茶的功夫,林缺把人领来了。
宋药童进书房,先给沈知意行了个礼,然后看见桌上的纸包,眼睛一亮:"王妃,这是……"
"你看看这是什么药。"沈知意把纸包推过去。
宋药童凑近闻了闻,又用银针挑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。他闭着眼品了一会儿,眉头越皱越紧。
"这不是红藤散。"他说。
"确定?"
"确定。红藤散的主料是红藤根和薄荷叶,入口先苦后涩。这个不一样——入口发甜,回味带酸,舌根有点麻。"宋药童又闻了闻,"如果我没猜错,这是'缓心散'。"
沈知意和顾清柔对视了一眼。
"缓心散是什么?"沈知意问。
宋药童放下银针,表情严肃起来:"这是一种慢性毒药。单次服用没有任何反应,但如果每天微量摄入,连续一个月,毒素会沉积在心脉附近。表现出来就是心悸、气短、胸闷——跟心疾一模一样。"
"到最后呢?"
"到最后,心脉衰竭,人就没了。太医查也查不出来,只会当成旧疾复发。"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缺站在门口,嘴张了张:"我去……这是谁干的?"
沈知意没理他。她盯着那包粉末,脑子里在快速过时间线。
顾清柔上个月在太后饮食里掺了红藤散,太后称病。之后太后发动政变,垂帘听政。在这期间,太后的饮食由慈宁宫膳房负责,膳房的人……
"膳房的管事是谁的人?"沈知意问。
顾清柔想了想:"原先是太后的人。但新帝登基后,换过一次——现在管事叫吴全,是新帝从东宫带过来的。"
"那就对了。"沈知意靠回椅背上,"新帝在被软禁之前,就已经在太后饮食里下了缓心散。他算准了太后会称病,也算准了膳房的人会继续给太后送饭。"
"那他现在被关在乾清宫里……"
"毒已经下了快一个月了。"沈知意声音冷下来,"就算现在停掉,毒素也已经进了心脉。"
顾清柔脸色很难看:"太后知道这事吗?"
"不知道。"沈知意说,"她最近确实说过偶尔胸闷,但以为是操劳过度。如果没人点破,她撑不了几个月。"
林缺在门口骂了一句:"妈的,这新帝是真狠啊。亲爹毒死了,亲妈也要毒死。他还是人吗?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很安静,七道裂纹清清楚楚。距离上次使用已经过了三天,可以再用一次。
"你们都出去。"她说。
顾清柔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起身走了。林缺和宋药童也跟着退了出去。
书房门关上。
沈知意把右手覆在玉镯上,闭上眼。
她要看的是——新帝把缓心散交给吴全的那个夜晚。
玉镯开始发烫。
热度从手腕蔓延到指尖,再到手臂,最后冲进脑子里。眼前的黑暗裂开一条缝,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
画面出现了。
深夜。乾清宫偏殿。
新帝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,头发散着,坐在桌前。他面前站着一个矮胖太监——就是吴全。
"东西带来了?"新帝问。
吴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双手递上去:"陛下,这是太医院刘院判亲手配的。他说……每天半勺,混在汤里,尝不出来。"
新帝接过瓷瓶,拔开塞子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
"从明天开始,每天给慈宁宫的晚膳里加一份燕窝羹。"新帝说,"这瓶东西,就掺在燕窝里。"
"是。"吴全低着头,"陛下放心,膳房的人都是咱们东宫的老人,嘴严。"
新帝把瓷瓶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她毕竟是朕的母后。"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吴全没敢接话。
新帝笑了一声,笑声很干:"但她不该逼朕。她不该联合外人对付朕。朕是皇帝——她忘了,是谁让她当上太后的。"
他挥了挥手:"去吧。别让人看见。"
吴全揣着瓷瓶退了出去。
新帝一个人坐在桌前,伸手拿起那块玉佩——就是上次沈知意在慈宁宫见过的那块——翻来覆去地看。
画面开始模糊。
沈知意的意识被猛地拽了回来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趴在桌上,手心全是汗。左脸颊火辣辣地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脸,指尖碰到一片凸起的小疙瘩。
反噬。
预知危险和杀机类的画面,反噬是面颊红疹。上次是右手背起疹子,这次直接长到了脸上。
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墙边的铜镜前。
镜子里,她左脸颊上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疹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,颜色鲜红,看着挺吓人。
她拉开抽屉,翻出一盒脂粉,对着镜子一层一层地往上扑。扑了三层,红疹总算被盖住了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皮肤不太平整。
"算了。"她把脂粉盒扔回抽屉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"王妃,是我。"顾清柔的声音。
"进来。"
顾清柔推门进来,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"脸怎么了?"
"没事,起了点疹子。"沈知意坐回去,"我看见了。确实是新帝下的毒。他让吴全把缓心散掺在燕窝羹里,每天给太后送一份。"
顾清柔坐下来:"那现在怎么办?告不告诉太后?"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在想。
新帝毒杀先帝——这是第一桩罪。
新帝毒杀亲母——这是第二桩罪。
两桩罪加在一起,够把新帝从龙椅上拽下来了。但问题是,谁来拽?
太后现在垂帘听政,如果她知道儿子在毒她,她会怎么做?以她的性子,大概会直接把新帝废了。但废帝需要理由,需要朝臣支持,需要……
"先不说。"沈知意做了决定。
"为什么?"
"时机不对。"沈知意说,"太后现在刚掌权,位置还没坐稳。如果这时候告诉她,她一怒之下废了皇帝,朝堂会乱。朝堂一乱,北境那边就顾不上了。萧景珩还在居庸关扛着北狄呢。"
顾清柔点了点头:"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?"
"等太后把位置坐稳了,等新帝的势力被清得差不多了。到那时候再说,就是锦上添花,不是火上浇油。"
"但太后的身体……"
"宋药童。"沈知意又喊了一声。
宋药童从外面跑进来。
"缓心散有解药吗?"
"有。"宋药童说,"用丹参、川芎、红花配一副方子,连喝半个月,能把毒素清掉大半。但得趁早,要是拖到心脉彻底衰了,就……"
"你配一副出来。"沈知意说,"别写方子上,直接配成药丸。明天我进宫,亲自给太后送去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"沈知意顿了一下,"这事别让任何人知道。包括暗十一。"
宋药童愣了一下,点头退了出去。
顾清柔看着她:"你打算自己扛这个秘密?"
"不是扛。"沈知意说,"是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手。这包粉末,加上先帝密诏,足够让新帝翻不了身。但牌得一张一张打。"
顾清柔没再说什么,站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过头:"王妃,你脸上那疹子,脂粉盖不太住。明天进宫的话,换个深色的面纱吧。"
沈知意抬手摸了摸左脸。
指尖碰到脂粉底下那层粗糙的颗粒感,她"嗯"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