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垂帘听政的第五天,京城里最大的茶楼"听风阁"突然换了掌柜。
这事本身不起眼。但明眼人都知道,听风阁的东家是礼部尚书钱家的三公子,钱家又是世家门阀里最早倒向太后的一批。换掌柜不是生意上的事,是换了一套盯着街面的人马。
短短几天,京城的气氛就变了。
不是那种明刀明枪的变,是水面底下的那种——看着平静,脚底下全是暗流。
林缺一大早就出了门,去街上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包烧饼,嘴里嚼着一根葱。
"王妃,我打听到了。"他把烧饼放在桌上,掰着手指头数,"世家那边,王家、钱家、李家都站了太后。赵家和孙家还在观望,两边都不得罪。剩下的几家小的,墙头草,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。"
沈知意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密信,头也没抬:"谢家呢?"
"谢家?"林缺嚼着烧饼含糊地说,"谢无眠跟着王爷在北边,谢家在京城就剩一个老太爷。老太爷精着呢,谁也不见,天天在家钓鱼。"
"那就没事。"沈知意把密信放下,"暗十一呢?"
"在院子里等着呢。"
"叫他进来。"
暗十一从暗道里钻出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潮气。他单膝跪下,递上一卷细竹简。
"太后府那边的消息。"
沈知意接过来展开,扫了一遍。
竹简上是暗十一的暗语,简短得很:太后今日召见户部侍郎,谈了半个时辰。户部侍郎出来时脸色不好。太后随后召见兵部尚书,谈了一个时辰。兵部尚书出来时脸色更不好。
"都是谈钱和兵。"沈知意把竹简放下,"太后在收紧口袋。"
暗十一点头:"还有一件事。暗影在太后府外围发现了新帝的人——两个,扮成送柴的。我们没动他们,但盯上了。"
"别动。"沈知意说,"让他们传消息。传什么无所谓,反正新帝现在出不了宫,消息传到他手里也没用。倒是可以顺着这两个人,摸摸新帝在宫外还有多少暗桩。"
"明白。"暗十一退了出去。
沈知意咬了一口烧饼,还没咽下去,林缺又跑进来了。
"王妃,宋药童的药丸配好了。"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,"他说一共配了三十粒,每天一粒,温水送服,半个月见效。"
"放着。"沈知意把瓷瓶收进袖子里,"我下午进宫一趟。"
"您脸上那疹子……"
"盖住了。"沈知意抬手摸了摸左脸。脂粉扑了三层,摸上去还算光滑,但只要凑近了仔细看,还是能看出底下那层不太平整的颗粒感。
她不在意。反正进宫也不用凑到谁脸上说话。
"对了,"沈知意想起一件事,"暗十呢?让他来见我。"
暗十是暗影里专门负责文书档案的那位。三十出头,戴副圆框眼镜,说话慢吞吞的,平时在大理寺挂了一个小吏的闲差,专门替沈知意搜集朝廷内部的文书记录。
暗十来得慢,走路一摇三晃,进了书房先推了推眼镜。
"王妃,您让我查的百草斋,有新发现。"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"大理寺的旧档案里,我翻到了三封公文——都是两年前百草斋跟户部之间的往来函件。"
沈知意接过来翻了翻。
第一封是户部拨给百草斋的"药材采买款",数额是八万两白银。
第二封是百草斋的回执,说药材已经采买完毕,附了一张清单。清单上列了二十几种药材,但价格全是虚高的——一味普通的黄芪,市价二钱银子一斤,清单上写的是二十两。
第三封是户部的批文,说"核实无误,准予入账"。
"八万两银子,真正买药材的可能连一万两都不到。"暗十慢悠悠地说,"剩下的七万两,通过百草斋的账目转了三手,最后进了一个私人钱庄。钱庄的东家——"
"谁?"
"新帝的奶娘的侄子。"暗十推了推眼镜,"绕了一大圈,但线是连着的。"
沈知意把手里的公文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先帝毒杀案,太后下毒案,加上这个——侵吞军费。
新帝这些年干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,全都在往一个方向指:他在系统性地掏空这个国家的根基。毒药、银钱、军权,一样都不放过。
"还有吗?"沈知意问。
"暂时就这些。大理寺的档案库最近在整理,有些旧档被调走了,不知道是谁动的手。"
"可能是新帝的人。"沈知意说,"他虽然被关了,但外面的人还在替他擦屁股。你继续查,但小心点,别暴露。"
"得嘞。"暗十转身出去了。
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。
信息太多了。每一条都重要,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。她需要把这些线索串起来,理出一条最清晰的线。
"林缺。"
"在呢。"
"去把顾先生请来。"
顾清柔来得很快。她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不太对。
"怎么了?"沈知意问。
"刚收到的。"顾清柔把信递过来,"将军府来的。"
顾清柔说的"将军府",是她娘家——顾家。她丈夫生前是翰林院编修,但她的娘家可不简单。她父亲顾怀安,是京城守备军的老将军,五年前退了休,但在军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。
沈知意拆开信,看了几行,眉头皱了起来。
信是顾怀安亲笔写的,字迹苍劲,但内容让人心惊。
"清柔吾女:近日翻检旧物,得一密函,乃先帝年间旧事。当年先帝曾以'军费账目'为由,胁迫为父在一份文书上画押。文书内容与百草斋资金流向有关。为父当年不得已从命,此后数年一直隐瞒此事。今局势变幻,为父恐此事泄露,累及全家。特告吾女,务必小心。"
沈知意把信看了两遍,递给顾清柔。
"你父亲当年被先帝胁迫,签了跟百草斋有关的文书?"
"是。"顾清柔脸色发白,"我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。他退休之后就不管朝政了,我也没问过。但这封信……说明他最近听到了什么风声,怕了。"
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地图前。
地图上被她用红点标了很多位置。太后府、大理寺、户部、兵部、百草斋旧址、将军府、靖王府……每一个红点背后都是一条线索。
现在又多了一条——顾怀安和百草斋的关联。
"如果新帝倒台,百草斋的案子被翻出来,你父亲签过的那份文书就会被查到。"沈知意说,"到时候你父亲就是共犯。"
"我知道。"顾清柔声音有点紧,"所以这件事不能轻易公开。"
沈知意转过身看着她:"不只是你父亲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我养父沈尚书,当年也在户部任职。百草斋的银子从户部过账,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。如果百草斋的案子被彻底翻出来……"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了。
沈家也会被卷进去。
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林缺站在门口,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没敢吱声。他虽然嘴上碎,但这种时候还是知道轻重的。
"那这事儿……就不报了?"林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"不是不报。"沈知意走回桌前坐下,"是不能一把全报出去。得挑着来。"
她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。
"新帝的罪行分三层。第一层,毒杀先帝——这是太后手里的牌,她来打。第二层,毒杀太后——这是我手里的牌,我来打。第三层,侵吞军费——这张牌牵扯太广,你父亲、我养父,可能还有其他一堆人。这张牌不能打,至少现在不能。"
顾清柔看着纸上的三条线,慢慢点了点头。
"那前两张牌呢?什么时候打?"
沈知意没有回答。
她把那张白纸折起来,放进桌案上的暗格里,锁好。
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瓷瓶——宋药童配的解药。
"先救太后的命。"她说,"命在,牌才有得打。"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暗十一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根竹管。
"王妃,居庸关来消息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