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靖王府后巷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沈知意换了一身粗布短打,头发用黑布包着,脸上抹了一层灰。她左手拎着一个小木箱,右手扶着墙根,走得又快又轻。
素心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两件厚衣裳,压低声音说:"王妃,箱子给我拿吧。"
"不用。"沈知意没回头,"你送到这儿就行了。回去把门关好,明天照常开门,就说我染了风寒,不见客。"
"那万一太后派人来问……"
"就说病得重,怕过了病气。"沈知意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素心,"记住,不管谁来问,你都这么说。撑过三天就行。"
素心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钻进巷子里的黑暗中。
小木箱里装了三样东西:生母的手札、新帝那封私人信件、还有太后手里那份先帝密诏的抄本。没带多余的衣服,没带首饰,连银子都只揣了几张小额银票。
走得太急,箱子角磕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知意停下脚步,听了听。
没动静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从靖王府到北门,要穿过三条街。这个时辰,街上连打更的都没醒,只有偶尔几声野猫叫。
但沈知意知道,新帝的暗探还在。
他虽然被软禁在乾清宫,但巡城的暗探网络没断。北门口肯定有人盯着,尤其是盯着靖王府方向出来的人。
走到第二条街拐角的时候,沈知意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她立刻闪进一个门洞里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是两个穿夜行衣的人,手里提着刀,从街面上跑过去。
不是暗探。是巡夜的禁军。
等他们跑远了,沈知意才从门洞里出来,继续往北走。
快到第三条街的时候,前面突然亮起火光。
不是一处,是三处。
火光从街面上的几间铺子里窜出来,伴随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人群的惊叫。
"走水了!走水了!"
"快救火!"
沈知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谢无眠动手了。
这是事先安排好的。谢无眠在京城里有一帮江湖朋友,弄点易燃药物、放几把火,对他们来说跟玩儿似的。火一烧起来,禁军和暗探肯定要去救火、查人,北门的守备就会松。
沈知意趁着乱,加快了脚步。
北门口果然乱了。
原本值守的几个暗探被火光照得脸色发红,正跟守门的禁军说着什么。一个暗探往街面上张望了一眼,转身跑向火场方向。
剩下的那个暗探还站在城门洞里,但注意力明显被分散了。
沈知意低着头,混在一群被火惊出来的百姓中间,往城门走。
"干什么的?"暗探拦住她。
"逃……逃难的。"沈知意声音发抖,"前面走水了,我家铺子烧了,想出去投亲。"
暗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手里的木箱上停了一瞬。
"箱子里是什么?"
"几……几件换洗衣裳。"
暗探伸手要接箱子。
沈知意手一缩。
暗探眉头皱起来:"打开看看。"
沈知意咬了咬牙,把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。
里面确实是几件旧衣裳,还有两双布鞋。手札和信件都藏在箱子底层的夹层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暗探翻了翻,没翻出什么,挥手放行。
沈知意拎起箱子,快步走出城门。
城门外是一片空地,再往前就是官道。
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但城门外的风是凉的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半里地,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闪出一个人影。
是谢无眠。
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,腰间别着刀,手里牵着两匹马。
"王妃,这边。"谢无眠压低声音。
沈知意走过去,把木箱递给谢无眠,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。
"火能烧多久?"她问。
"药物掺得多,至少能烧到天亮。"谢无眠把木箱绑在马背上,"等他们反应过来,咱们已经出城三十里了。"
"新帝的暗探呢?"
"北门那两个,一个被调去救火了,剩下的那个我安排了人盯着。就算他发现不对,追也追不上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,一夹马腹。
马跑起来。
夜风灌进袖子里,凉飕飕的。
跑了一阵,谢无眠忽然开口:"靖王让你等了很久。"
沈知意没回头,只是问:"你见过他了?"
"上个月。"谢无眠说,"他从居庸关派人送了一封信到谢家。我亲自跑了一趟北境,把京城的局势跟他说了。他让我带一句话——"
"什么话?"
"他说,'如果京城待不下去,就来北边。我给她留了一顶帐篷。'"
沈知意没说话。
马跑得更快了,官道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。
手腕上的玉镯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强烈的预警,而是一种轻微的、持续的震动,像是在指引什么方向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。
镯子表面那七道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但光芒很淡,一闪就没了。
震动也停了。
她没多想,继续往前骑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出城后不到半个时辰,一只信鸽从靖王府的方向飞了出去。
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,竹管里是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"王妃已出北门,往居庸关方向。"
放信鸽的人,是暗影里的一个外围眼线。他不知道沈知意要去干什么,也不知道这消息会传给谁。
他只知道,每个月有人给他五两银子,让他盯着靖王府的动静,有异动就放鸽子。
而给他银子的那个人,是新帝埋在京城里的最后一颗钉子。
天亮的时候,信鸽飞进了乾清宫偏殿的窗子。
新帝正在喝药。
他接过竹管,展开纸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条扔进炭盆里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"传旨。"他说,"让沿途的驿站,'好好招待'靖王妃。"
吴全站在旁边,低声问:"陛下,是拦还是放?"
新帝把药碗放下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"放。"他说,"让她去。朕倒要看看,她跟萧景珩凑在一起,能翻出什么浪来。"
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玉佩,翻来覆去地摩挲着。
"不过——"他忽然加了一句,"让沿途的人,把消息散出去。就说靖王妃私奔北境,与靖王密谋造反。"
吴全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:"是。"
炭盆里的灰烬被风吹起,飘落在新帝的衣摆上。
他伸手拂了拂,没拂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