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子踩在硬土路上,颠得人骨头缝都发酸。
离开京城的第三天,沈知意的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。她没吭声,只是趁着换马的时候,把里裤往上拽了拽。
谢无眠在旁边解水囊,瞥了她一眼:"疼就说,别硬撑。前面有个镇子,能歇半天。"
"不用。"沈知意翻身上马,"赶路要紧。"
她这辈子第一次离京城这么远。
出了京畿地界,官道两边的景致就变了。不再是修剪整齐的柳树和牌坊,而是野林子、荒草甸子,还有偶尔窜出来的野狗。风是野的,土是腥的,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不受管束的味道。
沈知意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。
但同时,后脖颈也总是发凉。
新帝的暗探没准就在哪个岔路口等着。太后的人也可能在沿途驿站布了眼线。这五天路程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"别瞎琢磨。"谢无眠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,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,"我挑的这条道,是早年走私盐的茶马古道。官府的地图上根本没画,驿卒都不走这儿。"
"你倒是熟。"
"江湖人嘛,哪条道不熟?"谢无眠笑了一声,"再说了,新帝那些暗探,习惯了在官道上盯梢。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,他们嫌脏。"
两人白天赶路,晚上就找个背风的破庙或者山洞对付一宿。
第四天晚上,两人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生了火。
谢无眠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饼子,用树枝串了,架在火上烤。饼子硬得能砸死人,但烤热了之后,多少能嚼得动。
沈知意接过来咬了一口,腮帮子酸。
"谢无眠,"她咽下饼子,忽然开口,"我问你个事。"
"你说。"
"上个月你主动给萧景珩递信,到底图什么?"沈知意盯着她的眼睛,"谢家在京城有头有脸,你不缺钱也不缺地位。靖王府的事,你本来可以袖手旁观。你费这么大劲,还亲自跑了一趟北境,总不会是为了江湖义气吧?"
谢无眠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。
她把饼子翻个面,看着火苗往上窜,好一会儿才说话。
"我师父,你听说过吧?"
"秋娘。"沈知意点头,"江湖上有名的女侠,使双刀。三年前病故了。"
"她不只是使双刀的。"谢无眠声音低下来,"她年轻的时候,叫秋雁,是你生母沈贵人身边的贴身侍女。"
沈知意手里的饼子差点掉火堆里。
"你说什么?"
"我师父进江湖之前,在宫里待过几年。沈贵人——也就是你亲娘,对她有恩。后来沈贵人出事,师父被送出宫,隐姓埋名混了江湖。"谢无眠抬起头,"算起来,她是你母亲身边的人,看着你母亲长大的。"
沈知意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她生母的事,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。养父沈尚书不肯多说,先帝密诏里语焉不详,新帝又拿这个威胁她。她只知道生母是个不受宠的妃子,死得早,没想到还跟江湖人有牵扯。
"师父临终前,把我叫到床前,告诉我一个秘密。"谢无眠把烤好的饼子扔给沈知意,自己又拿了一块,"她说,沈贵人当年之所以死,不是因为病,是因为她手里有一件东西——就是你手腕上那个玉镯。"
沈知意下意识捂住左手腕。
镯子隔着袖子,温温的。
"师父说,这镯子是沈家祖传的,里面封着前朝的诅咒。玄冥司那帮人,就是冲着这个来的。"谢无眠咬了一口饼,嚼得嘎嘣响,"她让我找到沈氏血脉,把玉镯完整的力量交还给你。顺便,把玄冥司那帮孙子收拾了。"
"所以你对抗玄冥司,不是为了靖王府?"
"靖王府是个由头。"谢无眠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"我真正想干的,是让这破诅咒彻底断根。我师父为了这事,躲了一辈子,临死都不敢闭眼。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你,被这玩意儿折腾得家破人亡。"
火堆里的柴发出"噼啪"一声。
沈知意看着谢无眠。
火光映在谢无眠脸上,把她眉眼间的棱角照得很分明。这女人说话直来直去,不藏着掖着,跟京城里那些绕着弯子说话的贵妇完全不一样。
"谢谢。"沈知意说。
"别谢。"谢无眠摆摆手,"你活着,我师父在地下才能闭眼。你要死了,她非得上来掐我不可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,没再接话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腕。
从进入北境地界开始,玉镯的温度就一直在升高。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温吞的热度,像是有人在镯子里面捂着一块炭。
越往北走,热度越明显。
它好像知道萧景珩在哪儿。
第五天傍晚,两人终于看见了居庸关的城墙。
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,关隘口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知意勒住马,看着远处的城门。
"我就送到这儿了。"谢无眠在旁边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她,"你是靖王妃,进关隘得走正门。我一身江湖气,跟着你进去太扎眼。我先去外围转转,摸摸北狄人的底。"
"小心点。"沈知意说。
"放心吧。"谢无眠把刀往腰间一别,刚走出两步,忽然又转过身。
她看着沈知意,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。
"王妃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"
"你说。"
"如果你真的想见他,"谢无眠指了指居庸关的方向,"就不要告诉他你的公主身份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让他爱上的是沈知意,而不是公主。"谢无眠说完这句话,没再停留,牵着自己的马,转身走进了暮色里。
沈知意坐在马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荒草甸子尽头。
风从关隘口灌进来,吹得斗篷猎猎作响。
她伸手摸了摸左腕上的玉镯。
烫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