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庸关的夜风跟京城不一样，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沈知意跟着谢无眠提前安排好的暗桩，从关隘侧边的一处运粮小道进了城。那暗桩是个瘸腿的老兵，一路上半个字都没多说，把她领到帅帐外围的哨卡前，就转头隐进了黑暗里。
哨卡前站着个铁塔般的汉子。
赵铁山。
萧景珩的贴身亲卫，跟了萧景珩十年的老兵。他手里提着把长刀，正盯着远处的篝火出神，听见脚步声，猛地回过头。
看清来人，赵铁山那张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，嘴张了张，半天憋出两个字："王妃？"
"嗯。"沈知意把兜帽往后一掀，"王爷在吗？"
赵铁山没回答，转头冲帅帐方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："王爷！"
这一嗓子中气十足，把旁边打瞌睡的哨兵吓得一哆嗦。
帅帐的帘子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。
萧景珩大步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，袖口卷着，手里还捏着一卷军报。借着火把的光，沈知意看见他眼底全是红血丝，下巴上冒出一圈青黑的胡茬。
他看见沈知意，脚步顿住了。
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，谁都没先开口。
沈知意左腕上的玉镯忽然烫了起来。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热，而是一股直往皮肤里钻的暖意。她低头瞥了一眼，隔着衣袖，能看见镯子表面透出一层柔和的微光。
这是它第一次自己发光。
不是因为预见危险，也不是因为她主动催动，就是单纯的——见到眼前这个人，它自己亮了。
萧景珩几步走过来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"你不要命了？"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冷的，是气的。
沈知意被他攥得手腕生疼，没挣开，也没喊疼，就抬眼看着他："我命硬。"
"你命硬？"萧景珩气极反笑，"从京城到居庸关，五百多里地！你一个人，带个丫鬟都没带，就敢往北边跑？你知不知道沿途有多少新帝的暗桩？你知不知道北狄的游骑已经摸到雁门关外了？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还来！"萧景珩松开她的手腕，退后一步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"你以为你一个人骑马跑了三天三夜来见我，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吗？"
沈知意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，语气平静得很："我不是来跟你浪漫的。"
"那你是来干什么的？"
"新帝给我写了信，拿我生母的事威胁我，还说要给你扣一顶谋反的帽子。"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，"太后那边也不干净，朝堂上全是在和稀泥的。我在京城待着，除了等你的死讯，什么也干不了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"所以我来了。"沈知意说，"我不想在京城等你死。要死，也得死在一块儿。"
赵铁山在旁边听得直咧嘴，悄悄往后退了两步，顺手把旁边看热闹的哨兵也拽走了。
帅帐前就剩他们两个人。
风把帐帘吹得哗啦啦响。
萧景珩看着沈知意。她瘦了，脸颊被风吹得粗糙，嘴唇干裂，那件深灰色的斗篷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。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，跟京城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靖王妃完全不一样。
他张了张嘴，原本想骂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知意以为他要直接把自己绑了送回京城。
萧景珩忽然转过身，冲着帅帐后面喊了一嗓子："老赵！去伙房，弄两个热菜，再煮碗面！多放肉！"
赵铁山的声音从远处闷闷地传过来："得嘞！"
萧景珩回过头，看着沈知意，脸色还是绷着，但眼神软下来了。
"先吃饭。"他说，"吃完我再跟你算这笔账。"
沈知意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五天磨破的皮、吹裂的嘴唇、担惊受怕的那些夜晚，全值了。
她没笑，只是点了点头："行，算账就算账。
她跟着萧景珩往帅帐里走。
掀帘子的时候，她忽然想起谢无眠在城外说的那句话——"不要告诉他你的公主身份"。
她侧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萧景珩。他的背影宽厚，肩膀绷得很紧，走路的姿势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。
他不知道她是先帝的女儿。
他以为她只是沈尚书养大的孤女，是靖王府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王妃。
沈知意把手缩进袖子里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玉镯。
这层窗户纸，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捅破。
帅帐里点着两盏油灯，桌上堆满了地图和军报。萧景珩拉开一把椅子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椅面，示意她坐。
"面一会儿就来。"他倒了杯热水递给她，"先喝口水。"
沈知意接过杯子，刚喝了一口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赵铁山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，脸色有点难看。
"王爷，南边哨卡截了个信使。"
"谁的信使？"
"京城的。"赵铁山顿了一下，"说是……带了圣旨。"
萧景珩和沈知意同时看向对方。
新帝的动作，比他们想的要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