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端上来的时候,汤还烫着。
沈知意是真饿了,捧着碗呼噜呼噜吃了大半,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。萧景珩坐在对面,一口没动,就盯着她看。
"看什么?"沈知意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"看你有没有瘦。"萧景珩说。
"瘦了三斤。"沈知意把帕子搁在桌上,"不过没事,来之前我让厨房多备了点干粮,路上啃完了,现在又吃回来一斤。"
萧景珩没接话,把她的碗收走,放在一旁的木案上。
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。
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影子在帐布上拉长又缩短。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"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。"
萧景珩看着她:"说。"
"坐下说。"
萧景珩挑了挑眉,没反驳,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。
沈知意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,解开绳子,从里头拿出三样东西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
一本泛黄的手札。
一封信。
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萧景珩的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扫了一遍,没伸手去拿。
"这是什么?"
"我生母的手札。"沈知意指了指那本旧册子,又指了指那封信,"这是新帝写给我的私人信件。最后这个,是太后给我的先帝密诏复印件。"
萧景珩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"你从哪儿弄来的?"
"太后给的。"沈知意说,"在我被软禁在慈宁宫的那几天。"
她把太后的那番话,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。
从沈贵人的死,到先帝的密诏,到她手腕上这只玉镯的来历。
萧景珩一直没打断她。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眼睛盯着桌上的那三样东西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,到震惊,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沈知意说完了。
帐里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"所以,"萧景珩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"你不是尚书府的庶女。"
"不是。"
"你是先帝的女儿。沈贵人生的。"
"对。"
萧景珩沉默了。
这一次沉默,比刚才更长。长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一个时辰。
整整一个时辰。
期间赵铁山在帐外咳嗽了两声,被萧景珩一嗓子吼了回去。
沈知意就坐在对面,也不催他。她知道这事太大了,换谁都得消化半天。
终于,萧景珩抬起头。
"无论你是谁的女儿,"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"你都是我萧景珩明媒正娶的妻子。"
沈知意心里那块石头,忽然就落了地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萧景珩紧接着又开口了。
"但是——"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"如果你真的是先帝的女儿,那么你现在就比新帝更有合法性。你可以以公主的身份,号令天下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"新帝是篡位上来的,名不正言不顺。"萧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,"但你是先帝的亲生骨肉,血统纯正,有密诏为证。只要你站出来,天下那些还念着先帝旧恩的老臣,都会站到你这边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
那种光,沈知意很熟悉。是他在沙盘前推演战局时才会有的光——算计,谋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。
但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"我不会用它。"
萧景珩皱眉:"为什么?"
"因为一旦我用了这个身份,"沈知意看着他,"你就成了'驸马'。"
萧景珩没说话。
"驸马不能掌兵。这是祖制。"沈知意说,"新帝不会容忍一个驸马在北境握着十万大军。他正愁没借口削你的兵权,我自己把把柄递过去,那不是找死吗?"
萧景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"那你要怎么办?就这么藏着?"
"对。藏着。"沈知意说,"这个身份,是我的底牌,但不是现在打出去的牌。现在打出去,除了让新帝狗急跳墙,什么好处都没有。"
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就是戴着玉镯的那只手。
"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"他的声音有点紧,"你完全可以继续瞒着我。谢无眠不是让你别说的吗?"
沈知意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很用力,指节都泛白了。
"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有隐瞒了。"她说,"从今以后,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。"
萧景珩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沈知意腕上的玉镯忽然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微光。
是一道强光。
刺目的、耀眼的、几乎照亮了整个帅帐的强光。
萧景珩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。
沈知意也愣住了。
她没催动玉镯。一点都没有。
这光,是它自己发出来的。
光芒持续了大约三息的时间,然后慢慢暗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镯子表面一层淡淡的、温润的浅金色光晕。
萧景珩放下手,看着那只镯子。
"它……"
"它在确认。"沈知意轻声说,"确认我的身份。"
萧景珩没再问。
他松开了她的手腕,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
关隘里的火把在夜风里晃来晃去,巡逻的兵丁脚步声隐隐传来。
"老赵。"他喊了一声。
赵铁山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:"在。"
"去,把帅帐外围的哨兵撤远点。今晚谁也不许靠近。"
"得嘞。"赵铁山应了一声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萧景珩放下帘子,转过身。
他看着沈知意,眼神里那种算计和谋划的光已经褪去了,剩下的是一种很沉、很稳的东西。
"行。"他说,"你说不打,那就不打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"但有一件事,你得答应我。"萧景珩走回桌前,把那三样东西重新包好,塞回她的包袱里,"以后这种事,别一个人扛。你有个丈夫,虽然他现在只是个带兵的,但帮你分担点力气还是够的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好。"她说。
萧景珩把包袱系好,放在一旁的架子上。
"睡吧。"他说,"明天还得应付那个送圣旨的信使。"
"你呢?"
"我再看会儿地图。"
沈知意没跟他客气,走到里间的行军榻前躺下。
帐里的油灯还亮着。
她闭上眼,听见外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是萧景珩在看地图。
她把手放在腕上。
玉镯温温的,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。
"睡吧。"她在心里对它说。
玉镯没回答。
但那种温热的感觉,一直没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