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外的风刮得邪性,卷着沙子打在帆布上,沙沙作响。
沈知意搬了个马扎,坐在帐外避风的角落里。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缸,里头的热水早就凉透了。
她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刚才截下的那个信使,带的是太后的口谕。没提沈知意,也没提谋逆,只说了一句:“陈辅之若动,京中便有变。让靖王稳住北境,哀家在京中收网。”
太后这是把宝全押在萧景珩身上了。
沈知意叹了口气,把茶缸搁在旁边的木箱上。
就在这时,她左腕猛地一烫。
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热,是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棍子直接怼在了皮肤上。
“嘶——”
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去捂手腕。
玉镯在发光。
不是借外头火把的光,是从镯子内部透出来的光。青灰色的玉质里,像是有一团火在烧,把表面的七条裂纹照得清清楚楚。
紧接着,震动来了。
不是那种轻微的麻痒,是整条胳膊都在跟着共振。沈知意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嗡嗡作响,一股极其霸道的热流,顺着腕骨直接往上窜,一路冲进脑子里。
眼前一黑。
她没晕,但视觉被强行剥夺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脑子里炸开的一幅幅画面。
不,不是画面。
是一种极其清晰的“直觉”。
她“看”到了京城。不是具体的街道和人脸,而是整个朝堂的气运走向。她感觉到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,太后和新帝的矛盾会彻底激化,六部之中会有四位尚书倒向太后,而新帝会孤注一掷,动用禁军逼宫。
她“看”到了北境。北狄狼主没有像朝廷以为的那样在猫冬,他的主力正在悄悄往东线集结,目标是雁门关。一旦居庸关这边开战,雁门关就会腹背受敌。
她还“看”到了萧景珩。
他站在一片火光里,手里提着刀,脚下全是尸体。但他的背影透着股绝望,像是在保护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。
这些画面没有声音,没有细节,只有最核心的“趋势”。
就像站在高处看一条河,她看不清河里的鱼,但她能清楚地看到河水往哪个方向流,哪里会拐弯,哪里会决堤。
这种感觉太庞大了。
庞大到沈知意的脑子根本装不下。
“呃……”
她闷哼一声,双手死死抱住头。太阳穴像是被人拿锥子往里凿,疼得她浑身冷汗直冒。
腕上的玉镯震动得越来越剧烈,光芒也越来越盛。
那七条裂纹在强光下,竟然开始发生变化。
其中两条最粗的主裂纹,边缘开始蔓延出极细的分支。就像干涸的河床里,突然又渗出了新的水流,在玉质表面刻下新的痕迹。
七条,变成了九条。
但这九条不是新长出来的,而是原有的裂纹在“深化”。
当第九条分叉彻底成型的那一刻,所有的强光瞬间收敛。
热流退去。
视觉恢复。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里衣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冷冰冰的。
她低头看向手腕。
玉镯安静地待在那里,表面的光芒已经散去,恢复了那种古朴的青灰色。但那九条裂纹,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沈知意盯着那两条新分叉出来的细纹,脑子里忽然明悟了一件事。
这镯子,从来不是在“消耗”她。
它是在“选择”她。
公主身份,是开启它完整力量的第一把钥匙。它确认了她的血脉,所以主动觉醒,把能力从“预见具体事件”升级到了“感知大势走向”。
但这还不够。
脑子里那个庞大的直觉网络告诉她,要开启第二层力量,还需要第二把钥匙。
——改变大势。
不是顺应趋势,而是凭一己之力,把已经注定的走向硬生生掰弯。
“知意!”
帅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,萧景珩大步冲了出来。
他刚才在里头看地图,听见外头有动静,连外衣都没披就跑出来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一把扶住沈知意的肩膀,入手全是冷汗,“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
沈知意靠在他胳膊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镯子……”她喘着气,抬起左手,“升级了。”
萧景珩低头看向她的手腕。
九条裂纹。
他眉头拧得死紧:“这玩意儿又吸你的血了?”
“没……”沈知意摇了摇头,“这次没吸血。它只是……认主了。”
“认主?”萧景珩脸色没好看多少,“认主把你折腾成这样?”
“代价。”沈知意闭上眼,感觉脑子里的眩晕感越来越重,“预见大势的代价……就是反噬。我得……睡一觉。”
“睡多久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沈知意话音刚落,眼前一黑,彻底晕了过去。
萧景珩一把将她打横抱起,转身就往帅帐里走。
“老赵!”他吼了一嗓子。
赵铁山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,手里还提着刀:“王爷,咋了?”
“去伙房烧热水!再找军医来!”萧景珩头也不回地进了帐。
赵铁山愣了一下,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马扎和地上的茶缸,嘟囔了一句:“这大半夜的,又折腾啥呢。”
他收起刀,转身往伙房跑。
帅帐里,萧景珩把沈知意放在行军榻上,拿被子裹严实了。
他坐在榻边,看着她苍白的脸,又看了看她腕上那只安静的玉镯。
九条裂纹。
他伸手,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条新分叉出来的细纹。
冰凉的。
“你最好别出事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帐外,风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居庸关的城墙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