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那二百骑的来路，赵铁山带人去摸了一圈就查清楚了。
"新帝派来送'犒军'赏赐的。"赵铁山掀帘进帐，把一个包袱扔在桌上，"带了十几个太监，还有一车绸缎和几坛子酒。"
萧景珩连眼皮都没抬："人呢？"
"扣了。"赵铁山说，"那几个太监嘴碎，一直嚷嚷什么'皇恩浩荡'，我嫌吵，拿破布塞了嘴扔柴房了。绸缎分给弟兄们做冬衣，酒倒了，谁知道有没有下毒。"
沈知意在旁边笑了一声："新帝这是来恶心人的。二百骑兵进不了关，就弄点赏赐来摆姿态，告诉天下人他还在'优待'前线将士。"
"优待个屁。"赵铁山闷声说，"那酒我让狗闻了，狗闻完直吐白沫。"
萧景珩这才抬起头："把那几个太监看好了，别让他们跑了。指不定身上还藏着什么密信。"
"早搜过了。"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个蜡丸，"在这玩意儿里藏着。我没拆，给你留着。"
萧景珩接过来捏碎蜡壳，里面是一张薄纸。他扫了两眼，递给沈知意。
沈知意看了一眼，是京城布防图的残片，画得不全，但标注了几个禁军换防的时间点。
"新帝这是在给北边递话。"沈知意把纸片放在烛火上烧了，"他怕北狄趁乱南下，想把布防信息卖个好价钱。"
"他倒是舍得。"萧景珩冷笑，"可惜这图是假的。禁军换防时间早改了，他拿旧图糊弄人。"
正说着，帐外又传来通报声。
"报！北边哨卡拦下一队人马，打着白狼旗，说是北狄狼主派来的使者！"
帐里三个人同时安静了。
萧景珩和沈知意对视一眼。
他之前给北狄狼主写的那封信，终于有回音了。
"带进来。"萧景珩说。
赵铁山手按在刀柄上，站到帐门边。
进来的只有一个人。
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皮袍子，头上没戴帽子，头发用一根皮绳随便扎着。看年纪四十上下，脸型瘦削，眼窝很深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，他进帐之后没行北狄的抚胸礼，而是规规矩矩地抱拳作了个中原的揖。
"北狄军师，苍狼，见过靖王殿下。"
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，连口音都带着点京城味。
萧景珩打量了他几眼："你就是苍狼？狼主身边那个'算无遗策'的军师？"
"算无遗策不敢当。"苍狼笑了笑，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，"也就是帮狼主算算账，看看哪笔买卖划算。"
赵铁山在旁边"嘁"了一声。
苍狼没理他，目光转向沈知意，微微点头："这位就是沈姑娘？久仰。"
沈知意没接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苍狼也不在意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，展开铺在桌上。
"狼主让我来，带了三句话。"他伸出三根手指，"第一，北狄可以不进攻居庸关，但雁门关必须永久归还北狄。靖王殿下之前在信里说过'雁门关可以还'，狼主要一个准话。"
萧景珩没犹豫："可以。雁门关本来就是北狄的故土，先帝当年打下来也是为了缓冲。现在还给你们，算是物归原主。"
苍狼点了下头，竖起第二根手指："第二，殿下得让我们看看京城的'真相'。狼主说了，不见兔子不撒鹰。你信里说中原内乱，我们得看到实打实的证据，不是几句空话。"
"这个好办。"萧景珩从桌下抽出一个木匣，推到苍狼面前，"这里面是新帝登基以来的所有密旨抄本、太后懿旨、还有两道互相矛盾的诏书。你拿回去给狼主看，他自然明白。"
苍狼打开匣子翻了两页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"有意思。"他合上匣子，竖起第三根手指，"第三，如果我们确认京城确实乱了，北狄会派五千骑兵到雁门关外'演习'。"
"演习？"赵铁山冷不丁开口，"你们管五千骑兵压境叫演习？"
苍狼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"这位将军说得对，不叫演习，叫趁火打劫。但我得把话说透——我们要的不是雁门关，我们要的是中原的分裂。只要你们不打过来，我们就不打过去。但如果你们统一了——"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很冷："我们宁愿鱼死网破。"
帐里安静了几息。
沈知意开口了："五千骑兵不够鱼死网破的。狼主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。"
苍狼看向她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："沈姑娘聪明。五千骑兵确实不够，但足够让新帝睡不着觉。他要是知道北狄在雁门关外陈兵，还敢把禁军调出京城去打居庸关吗？"
"所以你们是来帮我们的？"萧景珩问。
"不，我们是来帮自己的。"苍狼摇头，"中原越乱，北狄越安全。这是狼主的原话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帐角的一个箱子前，打开锁，从最底下拿出一摞厚厚的册子。
"这个，你也带回去。"他把册子放在苍狼面前。
苍狼翻开第一页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册子里记录得很详细——新帝毒杀先帝的药方、毒杀生母淑妃的证人供词、侵吞北境三十万两军费的账目明细。每一条都有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。
"这是……"苍狼抬头看萧景珩。
"新帝所有的罪证。"萧景珩说，"不是给狼主看的，是给天下人看的。"
苍狼慢慢翻着册子，越翻越慢。帐里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合上册子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"如果这是真的，"苍狼看着萧景珩，"那你们中原的皇帝，比我们的马刀更可怕。"
萧景珩坐回椅子上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"马刀可以挡。"他说，"但人心的毒，挡不住。"
苍狼把册子收进怀里，站起身，又作了个揖。
"东西我带走了。狼主看完，三天内会给殿下回信。"
"慢走。"萧景珩没起身。
赵铁山掀开帐帘，领着苍狼往外走。
走到帐门口，苍狼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"沈姑娘，有句话我多嘴一句。"他说，"狼主让我转告——北狄的萨满说，你身上有个东西，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，碰到了手腕上的玉镯。
苍狼没等她回答，转身出了帐。
帐帘落下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九条裂纹在衣袖下若隐若现，其中两条带着细微的分叉。
萧景珩看着她："他什么意思？"
"不知道。"沈知意松开手指，抬起头，"但我知道，狼主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。"
帐外，赵铁山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："来人！把柴房那几个太监提出来，老子要问话！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