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赵铁山那孙子招了?"林缺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,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。
他掀帘进来的时候,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子。赵铁山正蹲在帅帐角落里擦刀,头也没抬:"招了个屁。那几个太监嘴比蚌壳还紧,灌了三碗辣椒水,就憋出一句'奴婢冤枉'。"
"那布防图的事儿呢?"
"问了。"赵铁山把刀往地上一杵,"说是新帝让他们带给北狄人的,具体怎么接头,他们不知道。上面还有个联络人,在京城。"
沈知意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那枚已经碎成两半的蜡丸壳子。
"京城。"她重复了一遍,"新帝在京城还有人能直接联络北狄。"
萧景珩没接话。他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上,一直没动。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苍狼使者已经走了两天,算脚程,那摞罪证册子应该快到北狄王帐了。而林缺昨天刚动身回京城,带着给顾清柔的口信和那张纸条——上面就一个字:"快。"
"王爷。"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,"京城八百里加急。"
萧景珩转过身:"进来。"
亲兵递上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,萧景珩拧开,抽出里面的帛书。
他看了三行,表情变了。
沈知意注意到他握帛书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"怎么了?"
萧景珩把帛书递给她,没说话。
沈知意接过来。帛书上的字迹她不陌生——是太后身边那个贴身女官的笔迹,之前通过顾清柔的渠道见过。
内容只有几句:
太后已收到罪证册子。阅毕,太后言"原来他已经疯了"。随即召内阁重臣入宫,出示先帝遗诏。
沈知意看到"先帝遗诏"四个字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太后称,二十年前先帝曾留密信一封,内书:若太子行"毒杀父兄"之事,废为庶人,由靖王萧景珩继位。太后以此遗诏为凭,于今日早朝正式废黜新帝。
帛书最后一行字写得有些潦草:新帝已得知消息,尚未有动作。京城戒严。
沈知意把帛书放在桌上,抬头看萧景珩。
"先帝遗诏。"她说,"你之前知道这东西吗?"
"不知道。"萧景珩摇头,"先帝活着的时候,从没跟我提过什么遗诏。"
"那就是假的。"
"不一定。"萧景珩走回椅子上坐下,"先帝那个人,什么事都留后手。他留一封密信给太后,不奇怪。"
赵铁山在旁边插了一嘴:"真假有什么关系?太后说是真的,那帮大臣就得认是真的。不认?那就等着被扣上'从逆'的帽子。"
"老赵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"沈知意点头,"遗诏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太后选在这个时候亮出来。她手里捏了二十年都没用,偏偏在收到罪证册子之后立刻用了——"
"因为罪证给了她台阶。"萧景珩接话,"她以前不动手,是没有足够的理由。现在有了毒杀先帝、毒杀淑妃的证据,废帝就名正言顺了。遗诏只是个壳子,罪证才是里子。"
沈知意看着他:"那你呢?"
萧景珩没立刻回答。
帐外忽然又传来亲兵的通报:"王爷,第二封急报!"
又一个竹筒递进来。
萧景珩拆开,这次看得更慢。
"废帝诏书。"他把帛书递给沈知意,"还有……继位诏书。太后让我回京登基。"
沈知意接过帛书,一字一句看完。
废帝诏书写得很正式,列举了新帝十一条大罪,条条都有佐证。继位诏书则简短得多,核心就一句话:靖王萧景珩为先帝嫡子,承天命继大统。
她把帛书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"你怎么想?"
萧景珩没看她。他盯着桌上的烛火,目光定定的。
帐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铁山识趣地没吭声,连擦刀的动作都停了。
"我不当这个皇帝。"萧景珩开口了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
沈知意没接话,等着他说完。
"我不稀罕那把椅子。我从小到大,没一天想过要坐上去。先帝知道,太后知道,新帝也知道。"他顿了一下,"但新帝不会信。我就算跪在他面前把兵权交出去,他也不会信。他会觉得我在装,觉得我迟早会反。"
他转过头,看着沈知意。
"如果我不当,新帝就会杀你。他不杀我,也会杀你。因为你知道得太多。所以——"
他停了停。
"我必须当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。
她感觉到手腕上的玉镯微微发热——很轻,像被人用手指碰了一下。九条裂纹中那两条带着分叉的,似乎泛出了一点极淡的光。
但只是一瞬间,就消失了。
她收回注意力,看着萧景珩。
"那我陪你。"
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
萧景珩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赵铁山在后面重重地咳了一声,把刀往桌上一拍:"行了行了,别肉麻了。说正事——诏书接不接?接了就得动,不接也得给个说法。太后的八百里加急可不是闹着玩的。"
萧景珩松开沈知意的手,站起身。
"接。"
他走到桌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空白帛书上写了几个字。
沈知意凑过去看。
"臣弟萧景珩,领旨。三日后启程回京。"
赵铁山吹了声口哨:"三日?你当是去赶集呢。"
"三日够了。"萧景珩把笔放下,"我要在出发之前,再等一样东西。"
"等什么?"
"苍狼的回信。"
赵铁山皱起眉头:"你带北狄人一块儿回京?"
"不是带他们回京。"沈知意替萧景珩回答了,"是让五千北狄骑兵在雁门关外'演习'。新帝要是敢在我们回京的路上动手,那五千骑兵就是他头顶的刀。"
赵铁山咂了咂嘴:"妈的,你们两口子是真敢玩。"
"不玩不行。"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居庸关划到京城,"回京这条路,八百里。新帝手里还有禁军三万,沿途驿站都有他的人。他要是想截杀,有的是机会。"
"所以他不敢动。"萧景珩说,"他一动,北狄就南下。到时候他腹背受敌,连皇位都坐不稳。"
"但万一他疯了呢?"赵铁山问,"太后都废他了,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?"
萧景珩和沈知意同时看向他。
"所以得快。"萧景珩说,"三天,最多三天。苍狼的回信一到,我们就走。"
他转身出了帅帐。
沈知意站在地图前没动。
赵铁山收起刀,凑过来低声问:"他说不想当皇帝,你信吗?"
"信。"沈知意说。
"那你呢?"赵铁山盯着她,"你想让他当吗?"
沈知意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上那两条分叉的裂纹,比昨天又长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