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这辈子没睡过几个安稳觉,但最近这几个月,她反而睡得踏实了些。
该布的局都布了,该收的网也收了。废帝诏书发出去两天,京城里那些见风使舵的老臣一个个都递了折子表忠心,内阁六位大学士有五个已经改口称"靖王殿下"了。
剩下那一个——兵部侍郎周明远,还在家里装病。
太后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是皇帝。
准确说,是那个被她亲手废掉的皇帝。
"娘娘,该起了。"女官翠屏在帐外轻声唤。
太后睁开眼。帐外还是黑的,连鸡都没叫。
"什么时辰了?"
"寅时三刻。"翠屏掀开帐子,脸色有些不对,"娘娘,巡城御史刚递了消息进来——禁军动了。"
太后坐起来的手顿了一下。
"多少?"
"全部。"翠屏声音压得很低,"至少两千人,从南大营出发,正在往皇城方向走。"
太后没说话。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走到妆台前,拿起一把铜梳慢慢梳了两下头发。
翠屏在旁边急得不行,但不敢催。
"他穿盔甲了?"太后忽然问。
"穿了。"翠屏点头,"探子说……他手里还拿着先帝赐的那把剑。"
太后把铜梳放下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五十三岁,保养得好,看着像四十出头。但眼下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十岁。
"先帝那把剑,他平时供在太庙里,从来不碰。"太后声音很淡,"今天拿出来了,说明他是真不想活了。"
"娘娘——"
"传令下去,慈宁宫守卫全部就位。"太后转过身,"把暗道打开。"
翠屏愣了一下:"暗道?那条道二十年没走过了——"
"所以才安全。"太后打断她,"皇帝的人要是知道暗道的事,哀家这些年白养你们了。"
翠屏不敢再问,转身快步出去传令。
太后独自站在殿里,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画上。画里是先帝年轻时候的样子,英武俊朗,身边站着两个儿子——大的沉稳,小的活泼。
"你早就料到了。"她对着画说,"所以你才留了那封信给我。"
画不会回答。
但太后知道,先帝当年留那封密信的时候,心里想的就是今天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。
——
慈宁宫的守卫一共五百二十人。
这是太后的私兵,从她入宫那天就开始培养,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死士。但五百人对两千人,还是差得太远。
太后心里清楚,这场仗不能硬打。
她需要时间。
只要撑到天亮,消息传出去,京城里那些表过忠心的大臣就不可能坐视不管。禁军里也不是铁板一块,有两三个统领是太后的人,关键时刻能拉出一支队伍来。
但前提是——她得撑到天亮。
"翠屏。"
"在。"
"暗道能传信到居庸关吗?"
翠屏想了想:"暗道连着城外的驿站,驿站有咱们的人。快马加鞭,一天半能到。"
"太慢了。"太后摇头,"用信鸽。"
"信鸽只能传短句——"
"够了。"太后拿起笔,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八个字。
翠屏凑过去看了一眼:
"速回京城,你哥哥疯了。"
——
居庸关。
沈知意是被手腕上的刺痛弄醒的。
不是那种玉镯升级时的灼热感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像针扎一样的疼。
她猛地坐起来,掀开袖子看——玉镯表面没有变化,九条裂纹还在原来的位置,但那种刺痛感一波一波地往外涌。
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"沈姑娘!"是亲兵小刘的声音,"京城飞鸽传书!"
沈知意披了件外衫出去,接过小刘递来的纸条。
八个字。
她看了两遍,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
玉镯的刺痛还在继续。
"萧景珩呢?"她问。
"王爷在西营巡夜,还没回来。"小刘说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。
三天。萧景珩说三天后启程回京,今天是第二天。苍狼的回信还没到,五千北狄骑兵的"演习"还没着落。如果现在就动身,等于把所有筹码都扔了。
但太后等不了。
新帝带着两千禁军直奔慈宁宫,这不是打仗,这是拼命。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皇帝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"去叫赵铁山来。"沈知意说。
"啊?这个点儿——"
"现在。"
小刘不敢再问,转身跑了。
沈知意站在帐外,夜风吹得她外衫猎猎作响。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,那九条裂纹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
刺痛感还在。
但她在等。等那种"趋势性直觉"给她一点方向。
什么都没有。
玉镯只是在疼,像是在警告她,但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做。
赵铁山来得很快,连盔甲都没穿,披了件棉袄就过来了。他一看沈知意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。
"说。"
沈知意把纸条递给他。
赵铁山看完,骂了一句:"妈的。"
"你怎么看?"
"禁军两千人,慈宁宫撑不住。"赵铁山直接说,"太后那五百人再能打,也扛不住四个打一。最多撑到天亮。"
"天亮之后呢?"
"天亮之后?新帝要是杀了太后,第一件事就是翻案。废帝诏书作废,所有支持废帝的大臣全部下狱。到时候京城就是他的了。"赵铁山顿了顿,"然后他会发兵来打居庸关。名正言顺——靖王谋反,禁军讨逆。"
沈知意点头,这些她都想到了。
"萧景珩最快什么时候能出发?"
"明天下午。"赵铁山说,"但到了京城也是后天早上了。来不及。"
"我知道。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赵铁山看着她,没催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是萧景珩从西营回来了。
沈知意迎上去。萧景珩翻身下马,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。
"出什么事了?"
沈知意把纸条递给他,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萧景珩看完纸条,脸色沉了下去。
"两千人。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"他是真疯了。"
"你能走吗?"沈知意问。
萧景珩摇头:"苍狼的回信没到。我现在走,北狄那边就断了线。没有五千骑兵压着,新帝就算这次输了,下次还能再来。"
"那太后呢?"
萧景珩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"你之前说过,"沈知意开口,"你当皇帝是为了保护我。现在太后在保护我们所有人。她要是死了,我们所有的布局都白费。"
"我知道。"
"所以我去。"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愣了一瞬:"你去?"
"我带一队轻骑先走。"沈知意语速很快,"不带大军,不张扬。走小路,一天半到京城。我进了城,至少能帮太后撑住。"
"你一个人——"
"不是一个人。"沈知意打断他,"顾清柔在京城,林缺也在。还有太后自己的暗卫。我不是去打仗的,我是去拖时间的。"
赵铁山在旁边听完,忽然开口:"我跟你去。"
沈知意和萧景珩同时看向他。
"你留在居庸关没用。"赵铁山对萧景珩说,"等苍狼的回信,找个识字的亲兵看着就行。京城那边要是出了岔子,你去了也没兵可调。我去,至少能给你老婆挡两刀。"
萧景珩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知意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"玉镯还疼吗?"他忽然问。
沈知意一怔,低头看了看手腕:"疼。从收到消息开始就一直疼。"
"那是它在告诉你——这趟去,有危险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说,"但它在疼,说明我还没死。等它不疼了,那才真完了。"
赵铁山"噗"地笑了一声:"你这什么歪理。"
萧景珩也笑了。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收了回去。
"去吧。"他说,"带五十骑,挑最能打的。赵铁山跟你走,我留三千人在居庸关等苍狼的消息。"
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"活着回来。"
"得嘞。"赵铁山转身就去点人。
沈知意没动。她看着萧景珩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萧景珩走过来,伸手把她外衫的领口拢了拢。
"路上小心。"
沈知意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景珩还站在原地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