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在官道上砸了一夜。
沈知意骑在最前面,赵铁山跟在半步之后,再往后是萧景珩派的两名影卫——一个叫陆沉,一个叫周平,都是跟了靖王多年的老人,话不多,刀快。
五十骑轻装简行,不带辎重,每人两匹马换着骑。天亮前换了第三次马的时候,赵铁山凑上来问了一句:"你手腕还疼不疼?"
"疼。"沈知意没减速。
"那就有戏。"赵铁山说,"疼说明还活着。"
沈知意没理他这歪理,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。
官道上没什么人。太后废帝的诏书发出去之后,沿途驿站的官员都收到了消息,没人敢拦靖王的人。但沈知意还是让队伍避开了三个驿站,走的小路绕行。
不怕一万,就怕新帝在路上埋了钉子。
午时刚过,京城的城墙远远出现在视线里。
"停。"沈知意勒住马。
赵铁山跟上来,眯着眼往前看:"城门关着。"
"走靖王府的暗道。"沈知意说。
卷一那会儿,她和萧景珩刚回京城,在靖王府后院的院墙根底下发现了一道暗门。当时以为只是个逃生通道,后来沿着暗道往里探,发现它一路延伸到了皇城内侧——出口在太医院后头的一间废弃药库里。
那是先帝年间修的暗道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沈知意带着赵铁山和两名影卫从暗门进去,剩下的人留在城外待命。暗道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,头顶不时有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"这破道多久没人走了?"赵铁山侧着身子,一边走一边骂,"妈的,我肩膀卡住了。"
"你少吃两碗饭就不卡了。"沈知意头也没回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扇木门。陆沉上前推了推,纹丝不动——外面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"让开。"赵铁山挤上去,肩膀一撞,门"嘎吱"一声裂了条缝。
外面堆着几个破药柜,灰扑扑的,显然很久没人动过。
四个人从药柜缝里钻出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。空气里一股霉味,墙角还扔着几个碎药罐。
"太医院废库。"沈知意低声说,"跟我来。"
他们刚走出废库的门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——喊杀声、木头断裂声,还有火。
赵铁山爬到墙头上看了一眼,跳下来脸色就不对了。
"慈宁宫方向,着了。"
沈知意心里一沉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玉镯上那九条裂纹安安静静,但那种刺痛感忽然变了——不是疼了,而是一种奇怪的牵引感,像是在拉着她往某个方向走。
"跟我来。"她说。
赵铁山愣了一下:"你知道往哪走?"
"玉镯告诉我的。"沈知意没多解释,抬脚就往东边走。
赵铁山张了张嘴,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看了看陆沉和周平,两人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。
四个人贴着皇城的墙根走,避开了两队巡逻的禁军。沈知意的脚步越来越快,那种牵引感越来越强。
走到慈宁宫东侧的一片矮墙前,她停了下来。
"这里。"她指着墙根下一个半人高的排水沟口。
赵铁山蹲下去看了看:"这是排水沟,不是门。"
"排水沟通到慈宁宫东院。"沈知意说,"沟口够一个人爬过去。"
赵铁山二话没说,趴下去就钻。陆沉和周平紧随其后。沈知意最后一个进去,爬了大约二十步,沟口忽然变宽,头顶出现了一个铁栅栏盖板。
赵铁山把盖板顶开,四个人先后爬了上来。
眼前是慈宁宫的东跨院。院子里空无一人,但墙那边的喊杀声近在咫尺。
"禁军在西面和南面攻。"陆沉低声说,"东面还没打过来。"
"走。"沈知意带着人穿过东跨院,沿着回廊往正殿方向走。
回廊拐了两个弯,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队人——穿着太后私兵的黑衣,大约十几个,正抬着两个伤员往这边走。
领头的看见沈知意,愣了一下:"沈姑娘?"
沈知意认出这是太后身边一个侍卫头领,姓孙,上次在京城见过。
"孙大哥,太后在哪?"
"佛堂。"孙侍卫脸色很难看,"禁军攻了三个时辰了,西墙差点被突破。我们的人死了几十个了。娘娘一直在佛堂没动过。"
"带我去。"
孙侍卫领着他们穿过一道侧门,进了慈宁宫后院的佛堂。
佛堂的门开着。
里面点着几盏长明灯,檀香的气味盖住了外面的烟火味。太后跪在蒲团上,面前是一尊不大的铜佛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嘴唇微微翕动。
外面的喊杀声、火光、浓烟,好像都跟她没关系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。
"你来了。"她说。
不是惊讶的语气,像是在说"今天的茶泡好了"一样平常。
"我就知道你会来。"太后把佛珠放下,转过身。
沈知意看到她的脸——很平静,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,显然很久没睡了。
"你在诵什么经?"沈知意问。
"往生咒。"太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为我自己,也为他。"
沈知意知道她说的"他"是谁。
新帝。
太后的亲儿子。
"他疯了吗?"沈知意问。
"也许疯了,也许没疯。"太后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火光映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红。"他从小就怕输。小时候跟他皇兄下棋,输了就掀棋盘。先帝说他'心性不定',我不信。我以为是先帝偏心,觉得他不够好。现在想想——先帝说得对。"
"太后。"赵铁山在后面忍不住开口了,"叙旧的事儿回头再说。禁军还在外面呢,您这五百人撑不了多久。"
太后转过身,看了赵铁山一眼。
"你是谁?"
"赵铁山。王爷手下的。"
"哦,就是你。"太后点了下头,"铁山,你带了多少人来?"
"四个。"
太后沉默了两息。
"够了。"她说,"我还有四百多人,加上你们四个,够撑到天亮。"
"天亮之后呢?"沈知意问。
"天亮之后——"太后走回佛堂中央,从佛像底下抽出一个木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金灿灿的令牌。
"禁军虎符。"太后把令牌递给沈知意,"先帝留给我的。禁军十二营,有四个营的统领认这个符。"
沈知意接过来,入手沉甸甸的。
"四个营,多少人?"
"八千。"太后说,"够用了。"
赵铁山在旁边"嚯"了一声:"您手里攥着这玩意儿,怎么不早用?"
"早用是谋反。"太后看着他,"现在用,是平叛。"
赵铁山被噎了一下,不吭声了。
沈知意把虎符揣进怀里,转身对陆沉说:"你出去,找到孙侍卫,让他派人去联络禁军东城营统领韩勇。告诉他,虎符在我手上,让他带兵来慈宁宫接驾。"
陆沉抱拳领命,转身出了佛堂。
沈知意又看向周平:"你去西墙,看看那边的防线还能撑多久。"
周平也走了。
佛堂里只剩下沈知意、赵铁山和太后三个人。
太后重新跪回蒲团上,拿起佛珠。
"娘娘不躲一躲?"赵铁山问。
"躲到哪去?"太后闭上眼睛,"这佛堂是我自己选的归宿。他要杀我,就来这里杀。"
沈知意看着太后的侧脸,忽然问了一句:"如果新帝真的打进来了,您会怎么办?"
太后手里的佛珠又停了一下。
"杀他。"她说,声音很轻,"然后自尽。"
沈知意没再说话。
外面的喊杀声忽然密集了起来,紧接着是一声巨响——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开了。
赵铁山一步跨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,回头说:"西墙破了。"
沈知意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虎符。
手指触到金属的一瞬间,手腕上的玉镯猛地烫了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烫。
她低头看去。
九条裂纹中,最短的那一条,正在缓缓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