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墙破的那一瞬间,沈知意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把太后从蒲团上拉起来,塞到佛像后面的暗格里——那是孙侍卫提前交代的,佛堂里最后一道保命的地方。
第二件,把虎符从怀里掏出来,塞给赵铁山。
"你拿着。"她说,"万一我出事,你去找韩勇。"
赵铁山接过虎符,脸色不太好看:"你拿这玩意儿没用,你又不是禁军的人——"
"我有别的用。"沈知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那是太后"先帝遗诏"的抄本。出发前,她让翠屏多抄了一份带在身上。原件在太后手里,已经公之于众了,但这份抄本上有太后的亲笔朱批和印鉴——够唬人的。
赵铁山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虎符揣好,拔刀站在了佛堂门口。
两名影卫一左一右,刀也出了鞘。
佛堂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。
然后,门被踹开了。
冲进来的是十几个禁军士兵,刀枪并举,把佛堂围了一圈。但他们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往两边让开,让出了中间的位置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盔甲,披风,手里握着一把剑。剑鞘上镶着金龙纹——那是先帝的佩剑,供在太庙里的那一把。
新帝。
沈知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。
比想象中年轻。二十七八岁,眉眼跟先帝有几分像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先帝是那种沉稳如山的压迫感,新帝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——随时可能断。
他进门之后,目光扫了一圈佛堂,最后落在佛像后面的暗格方向。
"母后。"他说,"出来吧。"
暗格里没动静。
新帝没再催。他走到佛堂正中的供桌前,把剑往桌上一放,转身面对着门口。
"去,把人都叫来。"他对身后的禁军说。
禁军领命出去,没一会儿,陆陆续续带进来二三十个人——有慈宁宫的宫女太监,有被扣押在宫中的几个大臣,还有太后的女官翠屏。
翠屏的脸色煞白,但嘴抿得很紧。
等人到齐了,新帝才开口。
"今天把你们叫来,不是要杀人。"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佛堂里回荡得很清楚,"是要让你们看看,谁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。"
他顿了一下,目光转向佛像后面。
"母后,你出来。当着这些人的面,你跟我说说——先帝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靖王,而不是我?"
佛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暗格的门慢慢打开了。
太后走出来。
她身上还是那件素色的常服,头发也没乱。她看了新帝一眼,走到佛堂中央站定,离他大约三步远。
母子两个面对面站着。
"你想知道?"太后说。
"我想知道。"新帝盯着她,"我想知道先帝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如靖王。我想知道他留那封密信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儿子。"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"先帝从来没觉得你不如靖王。"她说,"他怕的是你太像他。"
新帝愣了一下。
"你跟你父亲一样,心里有火。"太后继续说,"但你父亲烧的是自己,你烧的是别人。"
新帝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所以你废了我。"
"不是我废了你。"太后看着他,"是你自己废了自己。毒杀先帝,毒杀淑妃——这些事不是我编的,是你自己做的。"
"淑妃该死!"新帝忽然提高了声音,"她跟靖王暗通款曲,想换太子——"
"她没有。"太后打断他,"是你多疑。你杀了她之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有。"
新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佛堂里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人敢看。
赵铁山握着刀,手指关节发白。
沈知意站在角落里,一直没动。她在等。
"你以为你赢了,"太后忽然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"但你输了。"
新帝的眼睛红了。
他一把抓起供桌上的剑,"呛啷"一声拔出来,剑尖指向太后的喉咙。
"母后,你别逼我。"
太后没退。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,剑尖离她的喉咙只剩一拳的距离。
"你杀我。"她说,"当着你的人,当着天下人的面,杀你亲娘。你杀完之后,看看还有谁会认你这个皇帝。"
新帝的手在抖。
就在这时候,沈知意动了。
她从角落里走出来,手里举着那张纸。
"陛下。"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,"你说你不是正统?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正统。"
新帝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他认出了她。
"沈知意。"他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扯了一下,"靖王妃。"
"这是先帝遗诏的抄本。"沈知意把纸展开,正面朝向新帝,"上面有太后的亲笔朱批和印鉴。先帝二十年前就写了——若太子行毒杀父兄之事,废为庶人,由靖王继位。"
新帝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。
佛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新帝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那种突然想通了什么的笑。
"你以为我会信这种东西?"
他一步跨上前,劈手夺过那张纸。
沈知意没拦。
新帝把纸举到眼前,看了两秒,然后从中间撕开——"嘶"的一声,脆响。
他又撕了一下,再撕一下。纸片从指缝间落下来,飘在地上。
"我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。"他看着沈知意,一字一句地说,"我父亲传给我的。谁也改变不了。"
沈知意看着地上的碎纸片,没说话。
她在感受手腕上的玉镯。
那种趋势性直觉又来了——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很模糊的"感觉"。
新帝不想杀太后。
不是因为他心软,不是因为他犹豫——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拽走了。
北边。雁门关。
五千骑兵。
新帝转身往外走。走到佛堂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把太后看好了。"他对禁军说,"别让她出慈宁宫一步。"
然后他走了。
甲胄声渐远,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赵铁山第一个动了。他把刀收进鞘里,长长吐了一口气:"妈的,我还以为今天得死在这儿。"
翠屏扑到太后身边:"娘娘——"
太后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她弯腰蹲下去,开始捡地上的碎纸片。
沈知意也蹲下来,帮她一起捡。
"这是抄本。"沈知意说,"原件还在。"
"我知道。"太后把几片碎纸拢在手心里,"但他是真的不信。不是装的——他是真的不信。"
沈知意看着她,没接话。
太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停了,但火光还在。
"他走了。"太后说,"不是因为他放过我——是因为北狄动了。"
沈知意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窗外的夜空被火光照得发红,远处的宫墙上还有禁军在来回走动。
"苍狼那边……真的出兵了?"沈知意问。
"萧景珩应该有办法。"太后转过头看她,"你信他吗?"
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——玉镯上那条最短的裂纹,又往前延伸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