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跑死了一匹马。
那人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，跪在居庸关校场上半天没站起来。萧景珩让人给他灌了碗水，等他能说话了，才开口问。
"多少人？"
"五千，全是骑兵。"斥候喘着粗气，"从雁门关北口过来的，前锋已经过了白马驿。"
萧景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站在他身后的副将陈虎看见他的手攥紧了。
"苍狼的旗号？"萧景珩问。
"是。打的是苍狼部的黑狼旗。"
萧景珩没再问了。他转身往帅帐走，陈虎跟在后面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"王爷，苍狼不讲信用。"
"不是不讲信用。"萧景珩掀开帐帘，"是我们给的筹码不够。"
他之前派使者去跟苍狼谈"联合演习"，本意是借北狄的兵势吓住新帝，让他不敢在京城乱来。但苍狼不是傻子——你告诉他中原内乱，他第一反应不是帮你，而是趁火打劫。
五千骑兵南下，不是演习，是入侵。
萧景珩在帅案前站定，盯着墙上的地图看了十几息。
雁门关到居庸关，中间隔了四百里。北狄骑兵一天能跑八十里，五天就能到居庸关城下。但如果他们不走大路，从侧翼的山道绕——三天。
"陈虎。"
"在。"
"居庸关现在多少人？"
"连伤兵算上，三千二。能打的不到三千。"
萧景珩点了下头。三千人守居庸关，够了。这座关城是前朝修的，城墙厚两丈，护城河宽三丈，只要粮草不断，北狄骑兵拿它没辙。
但问题是——他不能只守。
五千北狄骑兵一旦进了关内，不打居庸关，直接南下劫掠，沿途的村镇县城全得遭殃。到时候朝廷——不管是新帝还是太后的朝廷——都会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。
靖王坐拥精兵，坐视北狄入侵，按兵不动。
这顶帽子他戴不起。
"我带两千人北上。"萧景珩说。
陈虎愣了一下："两千人打五千骑兵？王爷——"
"不是打。是拦。"萧景珩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，"白马驿往南三十里有个谷口，叫铁炉沟。两边是山，中间只有一条道。北狄骑兵要从雁门关南下，最快的路就是走铁炉沟。我带人去那里堵着，他们过不来。"
"那要是他们不走铁炉沟呢？"
"那就说明他们不是来打仗的，是来抢地盘的。"萧景珩看着地图，"苍狼没那个胆子占地盘。他手底下五千人是他的全部家当，折了他就完了。所以他一定会走最快的路，抢一票就跑。"
陈虎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但还是不放心："两千人……太少了。"
"够了。"萧景珩说，"铁炉沟那个地形，两千人堵住谷口，他就是来一万人也展不开。骑兵进了窄谷就是活靶子。"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虎。
"居庸关交给你。"
陈虎站直了："末将领命。"
"三件事。"萧景珩竖起三根手指，"第一，关城四门全部封死，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开。第二，粮草清点一遍，够吃一个月的量。第三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如果五天之内我没回来，你就当我死了。关城不准出兵救援，死守等朝廷的旨意。"
陈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挤出一个字："是。"
——
点兵用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两千精锐，清一色的轻骑，每人带三天干粮，不带帐篷辎重。萧景珩没搞什么战前动员，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队伍，说了句"跟我走"，就出了关城。
出了居庸关往北走，地势渐渐抬高，两边的山也越来越密。走了大半天，前锋斥候回来报——前方二十里就是铁炉沟，没发现北狄的踪迹。
萧景珩让队伍在铁炉沟南口扎营，然后亲自带了几个人去查看地形。
铁炉沟确实是个好地方。两边山壁陡峭，谷底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过四匹马。北狄骑兵要是从这里过，队形拉成一条线，前后不能相顾。
"在谷口挖三道壕沟。"萧景珩吩咐，"不用太深，马腿过不去就行。沟后面架拒马桩，把弓箭手安排在两侧山坡上。"
亲兵领命去了。
萧景珩一个人站在谷口，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。
他想起了沈知意。
她走的时候是半夜，他站在营帐外面看着她翻身上马，一句话都没多说。他知道她拦不住，也没想拦。太后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几个人之一，换了他自己，也会这么选。
但京城那个局，比他想的复杂得多。
新帝疯了，但不傻。他敢带兵去慈宁宫，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沈知意带着五十骑轻兵回去，能做的有限。
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是昨天夜里写的，本来想让人送去京城，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
他展开看了一遍。
"知意：
我在北境等你回来。雁门关是你的家——但你现在是京城的人了。
勿念。
景珩。"
字不多。但该说的都说了。
他把纸重新折好，叫过来一个亲兵。
"你跑一趟京城。把这个交给沈姑娘。"
亲兵接过去，犹豫了一下："王爷，京城现在是新帝的人守着，我进不去——"
"走靖王府暗道。"萧景珩说，"沈姑娘知道那条道。你到了城外找林缺，他有办法。"
亲兵不再多问，抱拳上马，往南去了。
萧景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，然后转过身，面对北方。
陈虎在身后走过来："王爷，壕沟挖好了。"
"多深？"
"两尺。"
"不够。挖到三尺。马腿折不断的壕沟等于白挖。"
陈虎应了一声，跑去催人。
萧景珩把佩刀从腰间抽出来，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，然后插回鞘里。
这时候，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。
不是雷。
是马蹄声。
萧景珩抬头往北看。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，正在缓缓移动。
他眯起眼。
黑线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宽。
前锋斥候飞马奔回来，嗓子都劈了："王爷！北狄前锋到了！大约一千骑，离我们不到十里！"
萧景珩点了下头，翻身上马。
"传令——全军进入阵地。弓箭手上山坡，步兵堵谷口。"
他顿了一下，补了一句："没我命令，谁也不准放箭。让他们进沟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