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山把素心的尸体抱去了后院冰窖。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正院的台阶上,从后半夜坐到天亮。
她没有哭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。
第一,她在京城就是个活靶子。新帝的刀已经捅过来了,这次是素心挡了,下次呢?林缺?赵铁山?她不能让更多的人替她死。
第二,萧景珩在北境。两千人堵五千骑兵,铁炉沟那个地方她看过地图,谷口窄是窄,但万一北狄绕道呢?他撑不住怎么办?
第三——她想见他。
不是什么大局,不是什么政治。她就是想见他。这个念头从素心倒下的那一刻就冒出来了,压了一整夜,越压越清楚。
天亮了。
赵铁山从后院回来,身上沾了冰窖里的灰土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沈知意,没说话。
沈知意站起来。腿坐麻了,她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。
"铁山,帮我做件事。"
"说。"
"把这封信送进慈宁宫,亲手交给太后。"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。
赵铁山接了,没问写的什么。
"还有呢?"
"没了。"沈知意看着他,"我走了。"
赵铁山眉头动了一下:"去哪?"
"北边。"
赵铁山盯着她看了几息,没劝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四个字:"路上当心。"
然后人就走了。
林缺从廊下冒出来,揉着眼睛:"嫂子,你跟铁山哥说啥呢?什么北边?"
"我要出城。"沈知意说。
林缺一下清醒了:"出城?!去哪?"
"找萧景珩。"
"我去——"林缺差点咬到舌头,"嫂子你疯了吧!马腾的人在城门口堵着呢,新帝下了令不准你出城,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"
"他下的令,又不是先帝下的。"沈知意往屋里走,"我是靖王妃,他一个禁军统领,敢当街杀我?"
"他不敢杀你,但他敢拦你啊!"
"拦就硬闯。"沈知意头也不回。
林缺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:"那……那我呢?我干啥?"
"你留在府里,守着暗道。如果萧景珩派人回来送信,你接应。"
"我不干!"林缺梗着脖子,"我得跟着你!你一个女的上北边,几千里路,万一——"
"万一什么?"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,"万一我死了?"
林缺噎住了。
"林缺,你听我说。"沈知意语气放缓了一点,"你留在这儿比我带在身边有用。暗道是咱们最后的退路,得有人看着。你脑子活,这事只有你能干。"
林缺嘴唇动了动,最后憋出一句:"那我给你弄匹马。城外三十里有个马市,我昨晚刚踩过的点。"
"不用。"沈知意说,"我走着去。"
"走着?!"
"骑马太显眼。"沈知意说,"一个赶路的女人,比一个骑马的女人安全。"
她回屋换了衣服。顾清柔之前送她的那套轻便衣物——灰布短衫,黑色长裤,软底快靴。头发用布条扎起来,不戴任何首饰。她把靖王妃的正装叠好放在床上,包袱里只塞了两件换洗内衫和一把短刀。
手腕上的玉镯还在。九条裂纹,青铜色,沉甸甸的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萧景珩的书案上还摊着几张没看完的军报,砚台旁边的笔架上挂着两支毛笔。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四个字。
"臣妾告退。"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。太后一看就知道是她写的。
她把纸压在砚台下面,背上包袱,推门出去。
——
北门。
辰时刚过,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卖菜的、赶车的、做生意的,全堵在这儿等着出城。禁军加了双倍的岗,每个出城的人都要查验身份文牒。
沈知意没走队伍。她直接从旁边绕到了城门洞正中间。
"站住!"一个禁军小校拦住她,"什么人?文牒拿出来!"
沈知意抬起头,看着他。
"靖王妃,沈知意。"
小校愣了一下。他上下打量了沈知意一眼——灰布衣衫,背着个包袱,看着像个赶路的村妇。但那张脸他认得。新帝走之前专门交代过,靖王妃不得出城。
"原来是王妃……"小校的态度软了一点,但手还是横着,"不过上头有令,靖王妃不得擅自离城。您请回吧。"
"上头的令?"沈知意说,"哪个上头?"
"这……"小校卡壳了。
"新帝已经带兵北上了。他走之前有没有给你留一道正式的圣旨,写明不准靖王妃出城?"
小校张了张嘴。没有。新帝走的时候只是口头交代了禁军统领马腾,马腾又口头传达给了下面。正式的圣旨?没有。
"没有圣旨,那就是口头命令。"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,"我是靖王妃,一品诰命。你一个没有圣旨的口头命令,拦得住我?"
小校额头上冒汗了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但手还横着,声音有点虚:"王妃……您别为难小的。上头要是追究下来——"
"追究也是追究马腾的责任,追究不到你头上。"沈知意又往前走了一步,"让开。"
小校看着她的眼睛,犹豫了三四息。
然后他把手放下了。
沈知意从他身边走过,走进了城门洞。
城门洞很长,两壁是青砖砌的,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。她的脚步声在砖壁之间回荡,一下一下,很清晰。
走到城门洞中间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
她从包袱里摸出那把短刀,蹲下身,在墙根的青砖上一笔一划地刻了四个字。
"等我回来。"
字刻得不深,但很用力。砖屑簌簌地往下掉。
刻完最后一个字,她手腕上的玉镯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耀眼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微光,像是玉镯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青铜色的表面泛出一层温润的暖意,九条裂纹在光线下变得没那么刺眼了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砖屑,继续往前走。
城门洞的尽头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官道向北方延伸,两侧是刚返青的麦田。
沈知意迈出城门,踏上了官道。
身后,那个禁军小校探头看了一眼城门洞墙根上的字,挠了挠头,没敢吱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