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茶馆门口,脚步迟疑了一瞬。
林建国就坐在我面前,隔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。
他瘦得几乎认不出来,两颊凹陷,皮肤蜡黄,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抽干了精气神。
那件夹克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,仿佛随时会从肩上滑落下来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片在刮擦地面。
我缓缓坐下,目光与他对视,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,半天没说话。
他苦笑了一下,端起面前的茶杯,抿了一口,“你爸那时候还在世,你知道宏源农业的事吧?”
“其实我不是法人。”他说,“我是被安排顶名注册的。他们说只要挂个名,不插手具体事务,还能给我一笔好处费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谁安排的?”
“当时的县领导。”他低声说道,眼神闪过一丝警惕,“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一个人做的决定,但肯定有人授意。他们需要一个看起来可靠、又不会惹事的人来当这个壳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“然后呢?钱你拿了,之后呢?”
他垂下眼帘,声音变得有些哽咽,“结果钱拿了,麻烦也来了。宏源农业出了问题,第一个就被推出来背锅的就是我。我连公司的账都没碰过,却成了最大的责任人。”
“所以你逃了?”
“我不逃能怎么办?”他苦笑,“举报信一封接一封地往纪委寄,县里也开始查账,我当时就知道自己完了。再不出去,不是进监狱就是被人灭口。”
我盯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小时候,林家人都讳莫如深地避开宏源农业这个名字,我也只当是家里人不愿提及往事。
现在看来,这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,而林建国只是其中的一个牺牲品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?”我问。
“我能回哪去?”他摇头,“我没地方可去。而且我也不想把你爸牵扯进来。他知道我的事,但他选择了沉默。”
我闭了闭眼,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样子。
他一直沉默寡言,对我的仕途也没有太多干预,原来他早就知道些什么,却始终守口如瓶。
“你现在回来,是为了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为了还清白。”他看着我,语气坚定,“也为了告诉你真相。我不想你继续走错路。”
我点点头,正要开口,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是王丽娜的信息。
【我已经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图,显示宏源农业的资金最终流入了三家关联企业,背后的控制人……疑似某位现任副市长。】
如果这条线是真的,那问题就不仅仅是农业局那么简单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林建国,“你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?任何可以证明你是被利用的东西?”
他点头,“有。但我一直不敢拿出来。我现在愿意交给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“那你得跟我一起去找赵振华。他是发改委副主任,是我能信得过的人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头,“好。”
我们离开茶馆时,夜风已经带着几分寒意。
路灯昏黄,街道空旷,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走过。
我走在前面,身后传来林建国略显沉重的脚步声。
第二天上午,我在市发改委办公室见到了赵振华。
他听完我和林建国的讲述后,脸色变得异常凝重。
“如果这份资金流向属实,那就意味着整个宏源农业项目背后的关系网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。”他拿起那份资料,反复看了几遍,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我想继续查下去。”我说,“这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,而是牵涉到政治生态的问题。”
赵振华看着我,眼神中透出一丝欣赏和担忧,“你有心理准备吗?一旦深入,可能会牵动不少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但我不能停。”
他沉思片刻,最后点了点头,“好,我会帮你。这件事,必须查到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的天空,轻声说:“不过在此之前,我得先把这个情况上报。”
我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神色复杂,“记住,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,都别轻易相信任何人。”
他转身离开办公室,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,屋内一片寂静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林建国提供的那份关键证据复印件,心绪久久无法平静。
窗外阳光刺眼,却照不进我心里的一角阴影。
这一场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赵振华上报后的第三天,他才约我单独见面。
地点换到了市委后巷的一家不起眼的包子铺。
清晨六点,街边路灯还亮着,空气中夹杂着油条与面团蒸腾出的热气,雾蒙蒙的,像是某种遮掩。
“上面的态度很明确。”赵振华坐在靠窗的位置,压低声音,“继续查,不要停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这四个字轻描淡写,却藏着千钧重量。
“他们有没有提具体是谁?”我问。
赵振华摇头:“没有明说,但根据语气和安排来看,这件事已经不是市一级能处理的了。”
我沉默地咀嚼着他的话。
宏源农业案表面上是财政资金被挪用的问题,可从王丽娜提供的资金流向图看,真正牵涉的是整个基层权力结构中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。
一旦深挖下去,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底线。
“林建国那边呢?”他忽然问。
我点头:“他已经决定配合调查,并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他手里有当年县领导亲自授意他顶名注册宏源农业的录音备份。原本一直藏在身边,不敢交出来。现在他愿意交给我。”
赵振华眼神微动,眉头皱得更深:“那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先交给纪委。”我说,“证据链必须完整,任何缺失都会让整件事功亏一篑。”
赵振华看着我,良久才缓缓点头:“你比我想的更清楚。”
他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这是发改委内部的一些备案材料,你可以拿去对照资金流向。另外,记住一句话——别急着下结论,也别轻易相信谁会帮你到底。”
我知道他是好意。
在这场棋局里,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,而我现在,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路。
回到茶馆时,林建国已经在等我。
他比我上次见他时更加憔悴,眼神里多了一丝释然,却又掺着不安。
我把赵振华给的材料大致浏览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抬头看他:“堂哥,如果你真的想还清白,就得把那份录音交出来。”
他苦笑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,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面是我和那位县领导几次通话的录音。”他说,“时间、地点、内容都有记录。我一直没敢拿出来,因为我知道,一旦公开,不只是我会倒霉。”
我接过U盘,掌心传来一丝冰凉。
“谢谢你,堂哥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一次,我会把它交给该知道的人。”
他点点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我,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漩涡中心的人。
走出茶馆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我站在门口,望着那抹微光,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沉重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市纪委的电话。
“您好,我是市委副秘书长林知远。”我说,“我有一份新的证据要提交,请安排专人接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应道:“请稍等,我们会派人联系您。”
挂断电话,我抬头望向天空。晨风拂过脸颊,带着昨夜未散的寒意。
这一场风暴,已经逼近高潮。
而我只是刚刚,迈出了关键的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