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炉沟的谷口已经被血泡软了。
三天。整整三天三夜。
北狄五千骑兵像疯狗一样往谷口撞,萧景珩的两千人死死钉在三道壕沟后面。第一道沟在第一天下午就被尸体填平了——不是土,是人。北狄的战马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,弓箭手在山坡上射得手指头都裂了口子,箭壶打空了就去捡北狄射上来的箭接着用。
第二天,北狄换了打法,不硬冲了,改用火箭烧两侧的灌木,想逼山坡上的弓箭手退下来。萧景珩让人提前把灌木砍了一圈隔离带,火烧到那就灭了。但浓烟把谷口熏得睁不开眼,北狄趁机摸上来一波,跟守谷口的步兵绞在了一起。
那一仗打了两个时辰。萧景珩自己提着刀上了阵,砍翻了三个冲过拒马桩的北狄骑兵,左臂上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,北狄终于消停了。
五千骑兵折了将近一千五百人,铁炉沟的窄谷成了他们的绞肉场。苍狼不傻,他知道再这么耗下去,家底就全折在这儿了。剩下的三千多骑兵退到了谷外五里处扎营,看架势是在等后续的补给和援兵。
萧景珩坐在谷口的一块石头上,亲兵正在给他包扎左臂。
布条缠上去的时候疼得他抽了一下,但他没吭声。
"王爷,咱们也折了不少人。"副将陈虎蹲在旁边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"能站起来打仗的,不到一千三了。"
萧景珩点了下头。
两千精锐,三天打没了一半。但铁炉沟还在他手里。
"粮草还够几天?"他问。
"三天。"陈虎说,"水不多了。谷里那条小溪被北狄的死马污染了,现在只能靠士兵们去后山接泉水,一趟得走半个时辰。"
萧景珩没接话。他在算——苍狼的援兵最快两天能到。到时候北狄兵力恢复到五六千,他这一千三百人,加上三天后断粮断水,铁炉沟守不住。
他得想别的办法。
正想着,谷口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陈虎警觉地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来的是一匹马,一个人。那人跑得极快,马已经口吐白沫了,到了近前直接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。人从马背上滚下来,踉跄了两步,被亲兵扶住。
"谁?"陈虎喝问。
"京城……靖王府的……"那人喘得说不出整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递过来,"给王爷的急信。"
萧景珩接过油布包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,字迹很潦草,不是沈知意的字——是林缺的。
"嫂子出城了。北上。去向不明。"
就这十四个字。
萧景珩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。陈虎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萧景珩问。
"两……两天前。"信使咽了口唾沫,"王妃从北门走的,在城门洞的砖上刻了四个字——'等我回来'。林公子让我快马通知您。"
萧景珩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他站起身。
"陈虎。"
"在。"
"传令,全军拔营。"
陈虎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:"王爷,您说……拔营?北狄还在五里外——"
"谁让你全军拔营了?"萧景珩打断他,"你带一千人继续守铁炉沟。剩下三百人,跟我走。"
"走?去哪?"
"回京。"
陈虎张大了嘴。他跟着萧景珩打了七八年仗,从没听过这种命令——仗打到一半,主帅要回京?
"王爷!"陈虎急了,"北狄三千多骑兵就在外面,您这时候走,万一他们追——"
"他们不会追。"萧景珩说,"苍狼折了一千五百人,他现在比你更怕。他不知道我带走多少人,他只知道铁炉沟还有守军。你多插旗,多生火,让他以为主力还在。"
"可是——"
"陈虎。"萧景珩看着他,"北狄我可以打。但她——我不能等。"
陈虎嘴里的话全卡住了。
他认识萧景珩这么多年,第一次听到这种话。靖王殿下从来不说"不能等"这三个字——他能等,等战机,等援兵,等敌人犯错。但现在他说不能等。
陈虎咽了口唾沫,站直了身体。
"末将领命。"
萧景珩点了下头,转身去挑人。
他没挑三百人。他挑了五百。五百个还能骑马的、伤最轻的精锐。每个人带三天干粮,不带辎重,轻装上阵。
出发前,他把铁炉沟的指挥权正式交给了陈虎。
"五天。"萧景珩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陈虎,"五天之内,如果北狄强攻,你就退。退到居庸关去,跟居庸关的守军汇合。别死磕。"
"是。"
"如果五天之内北狄退了,你就派人往南给我送信。"
"是。"
萧景珩拉了一下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马鞍侧面。那里挂着一块玉佩——不大,成色也不算顶好,是沈知意去年生辰的时候送给他的。他平时不收这种物件,嫌累赘。但这块他一直挂在马鞍上,没摘过。
陈虎也看见了那块玉佩,没吱声。
萧景珩没再说什么,一夹马腹,带着五百骑兵往南去了。
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陈虎站在谷口,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,然后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一千残兵吼了一声:"都他妈精神点!把火给我烧旺了!旗子全插上去!让北狄那帮孙子看看,老子的兵还没死绝!"
——
同一天夜里。
沈知意已经走了两天。
她没走官道,走的是官道旁边的小路。一个单身女人走官道太扎眼,小路虽然难走,但安全。
两天走了八十里。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,她拿针挑破了,用布条缠上继续走。
晚上歇在一个破土地庙里。庙里没别人,就她一个。她靠着墙根坐下,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两口,硬得跟石头似的,得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才能咽下去。
吃完饼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还在。九条裂纹,青铜色。
但从今天中午开始,这镯子就一直温温的。不是那种被体温捂热的温,是从玉镯内部透出来的一股暖意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热。
沈知意把手镯贴在脸颊上。
暖的。
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玉镯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——以前它要么冰凉,要么没动静,只有在感应到杀机的时候才会剧烈震动。但现在这种温热,不像预警,倒像是……在回应什么。
她闭上眼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东西。她看到一条路,路上有马蹄扬起的灰尘。灰尘后面,有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。
那身影的轮廓她很熟。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,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低头看着玉镯。玉镯表面的青铜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,九条裂纹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抚过,似乎变浅了一丝——但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。
她把手镯从脸颊上拿开,重新戴回手腕。
然后她把包袱垫在脑袋下面,闭上眼,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