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磨穿了。
沈知意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把脚抬起来看了一眼。右脚脚底的水泡破了,皮翻着,渗出一层淡黄色的水。左脚更惨,大脚趾的指甲盖紫了一半,估计是昨天翻那座土坡的时候磕的。
她撕了一条布把脚缠上,重新穿上鞋,站起来继续走。
这是她离开京城的第四天。
走小路比走官道难多了。官道平坦,但容易碰上禁军的盘查和驿站的耳目。小路绕,有时候一天走下来连个村子都看不见,全靠干粮和溪水对付。
但她不能停。
新帝的侍卫长陆锋那天晚上没得手,肯定还会再来。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,在京城就是案板上的肉。出来虽然苦,好歹命攥在自己手里。
到了第四天傍晚,她路过一个叫"青石铺"的小驿站。
驿站很破,墙皮掉了一大半,门口拴着两匹瘦马。沈知意本来没打算进去,但她眼尖,瞥见驿站门框上刻着一个东西。
她走过去,凑近了看。
是一道飞鱼纹。
靖王府的暗记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——很新,木屑还没完全干透,最多是昨天刻上去的。
萧景珩?
她站在门框前,脑子转得飞快。萧景珩不是在雁门关打仗吗?他怎么会往南走?还留了暗记?
除非——他收到信了。
林缺那个大嘴巴,肯定把她出城的事告诉他了。
沈知意看着那道飞鱼纹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她没进驿站,转身继续往北走。
她不打算停下来等他。
不是不想见,是她想让他追上来。她沈知意从来不是那种站在原地等男人来救的女人——她要走自己的路,他要是真想找她,就自己追过来。
——
同一天,萧景珩已经追到了青石铺往南三十里的地方。
他带着五百骑兵,速度极快。马跑死了一匹就换一匹,人困了就轮流在马上打个盹。从居庸关往南追,他一路都在找沈知意的痕迹。
到了青石铺驿站,他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"王爷,门框上有暗记。"亲卫指着那道飞鱼纹说。
萧景珩走过去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一下刻痕的边缘。
"是她看的。"他说,"但这印记没被蹭掉,说明她看了一眼就走了,没停留。"
亲卫有点懵:"王妃没等您?"
萧景珩没回答。他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:"继续追。"
五百骑兵轰隆隆地往北去了。
驿站的老驿丞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,看着这帮杀气腾腾的兵爷走远,缩了缩脖子,赶紧把门关上了。
——
第五天。
沈知意走到了龙门驿。
这是北出居庸关之前最后一个大驿站,规模比青石铺大得多。青砖院墙,两进院落,门口还立着两根旗杆。官道在这里分岔,一条往东去山海关,一条往北去居庸关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是下午。
她远远就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旧战袍,没戴头盔,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。腰间挂着一把长剑,手里牵着一匹马。马的鞍子上,挂着一块成色不算顶好的玉佩。
沈知意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官道上,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看着他。
萧景珩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都没动。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黄土。沈知意眯了一下眼睛,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她往前走。
走到近前,她看清了萧景珩的脸。瘦了,颧骨比在京城的时候凸出了一些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左臂的袖子用布条吊着,显然是受了伤。
萧景珩也看清了她。灰布衣衫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沾着灰土,嘴唇干裂起皮。脚上的鞋破了一个洞,露出缠着布条的脚趾。
他皱了一下眉。
"你不该一个人走的。"他说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好几天没怎么说过话。
沈知意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"你也不该一个人来的。"
萧景珩没接话。他上前一步,伸手把她拉了过来。
动作不重,但很稳。
沈知意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撞在他胸口。战袍上的铁片硌得她鼻子有点疼,但她没躲。
萧景珩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后背。
他没说话。沈知意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龙门驿的门口,抱了一会儿。
驿站里进出的人偶尔看他们一眼,但谁也没多嘴。赶路的见多了聚散离合,没人会在这种事上多看两眼。
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沈知意从他怀里退出来。
"你胳膊怎么了?"她看着他吊起来的左臂。
"挨了一刀。"萧景珩说得很淡,"不深。"
"不深你吊着干嘛?"
"不吊着,骑马的时候晃荡。"
沈知意白了他一眼,伸手去解他胳膊上的布条:"我看看。"
萧景珩由着她解。布条拆开,露出一道四五寸长的刀口,已经结痂了,但边缘还有点红肿。
"感染了。"沈知意皱眉,"驿站里有烈酒和干净的布吗?"
"有。"萧景珩说。
沈知意拉着他往驿站里走。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带了多少人?"
"五百。"
"五百?"沈知意瞪大眼睛,"你带五百骑兵来追我?你是怕新帝不知道我往北跑了?"
萧景珩面不改色:"大部队在后面跟着,我带了十个亲卫先过来的。"
"那也不行。"沈知意说,"五百人目标太大,新帝的暗探一查一个准。你赶紧让他们散了,或者找个地方扎营别进镇子。"
"已经安排了。"萧景珩说,"他们在十里外的破庙驻扎。"
沈知意这才松了口气。她拉着他进了驿站,要了一间上房,又让驿丞送了烈酒和干净的麻布上来。
进了屋,她让萧景珩坐在床边,自己蹲在他面前,用烈酒帮他清洗伤口。
酒淋上去的时候,萧景珩的肌肉绷了一下,但没吭声。
"疼就说。"沈知意头也不抬。
"不疼。"
"扯淡。"沈知意手底下加了点劲,"这刀口再深半寸,你这条胳膊就废了。"
萧景珩低头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神情很专注。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她的手指很轻,但动作很利索,清洗、上药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
"知意。"他叫了她一声。
"干嘛?"
"你手腕上的镯子,在发光。"
沈知意一愣,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玉镯确实在发光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、很稳定的微光。青铜色的表面像是被水洗过一样,泛着一层温润的暖意。那九条裂纹在光线下变得很淡,几乎要看不见了。
这是玉镯第一次发出这种光。
以前它要么冰凉,要么预警杀机时剧烈震动。但现在,它安静、温暖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接纳什么。
沈知意看着那道光,忽然明白了。
它在认可。
认可她,也认可他。
她抬起头,对上萧景珩的目光。
萧景珩没问这镯子是怎么回事。他只是伸出没受伤的右手,轻轻握住了她戴着玉镯的那只手。
玉镯的光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来,把两个人的手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暖意里。
"走吧。"萧景珩说。
"去哪?"
"居庸关。"他站起来,反手把她拉起来,"北狄还没退。我得回去。"
沈知意站稳,看着他:"我跟你一起去。"
萧景珩皱了一下眉:"前线危险。"
"我在京城更危险。"沈知意说,"陆锋还在外面转悠呢,你让我一个人回京城等死?"
萧景珩沉默了两息。
"得嘞。"他伸手拿起床头的剑,挂在腰间,"那就一起。"
他推开房门,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。驿站的院子里,十个亲卫已经备好了马。
沈知意跟着他走出房门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的光已经收了回去,但那股暖意还在。九条裂纹安安静静地躺在青铜色的表面上,像是睡着了。
萧景珩翻身上马,然后朝她伸出手。
沈知意握住他的手,借力上了马背,坐在他身前。
萧景珩一夹马腹,马打了个响鼻,迈开步子往北去了。
十个亲卫跟在后面,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。
驿站门口,那个老驿丞看着这帮人走远,摇了摇头,转身回去关门。
他眼尖,瞥见门槛上多了一行用刀刻出来的小字。
"居庸关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