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门驿的饭菜糙得很。干豆腐炒白菜,一碗糙米饭,外加一碟咸菜。
沈知意吃了两碗。她是真饿了,从京城走出来这几天,肚子里就没怎么有过热乎东西。
萧景珩没怎么动筷子,一直看着她吃。
"你慢点。"他给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。
沈知意咽下嘴里的饭,端起茶喝了一口:"你那个副将陈虎,能撑住吗?"
"五天没问题。"萧景珩说,"苍狼折了不少人,短期内不敢硬攻。"
"五天之后呢?"
萧景珩没接话。
沈知意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她知道五天之后会是什么样——如果援兵不到,铁炉沟和居庸关就是死局。新帝把主力带走了一大半,留给萧景珩的就是个烂摊子。
"我得回京。"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皱了下眉:"回京干什么?太后那边——"
"太后那边我得去兜着。"沈知意打断他,"我留了封信就跑了,她要是发难,林缺和赵铁山都得跟着倒霉。还有新帝留下的那些暗桩,我不回去盯着,京城就全乱套了。"
萧景珩沉默了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但让他把她放回那个吃人的京城,他心里过不去。
"我派一队人护送你。"
"不用。"沈知意摇头,"你带的人本来就不够,再分给我,居庸关那边怎么办?我一个人走,目标小,反而安全。"
"陆锋还在外面。"
"他上次没杀成我,短期内不敢再露头。"沈知意说,"你放心,我命硬。"
萧景珩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沈知意站起来,把碗筷推到一边。
"萧景珩,咱们得谈谈。"
萧景珩抬眼看她。
沈知意靠在窗边,双手抱在胸前。窗外是龙门驿的院子,两匹马拴在槽边吃草料,偶尔打个响鼻。
"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"她说。
萧景珩没动:"什么意思?"
"你在前线打仗,我在京城搞政治。我们之间隔着千里,也隔着——"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,"——隔着我的身份,和你的皇帝梦。"
萧景珩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"我不做皇帝。"他说。
沈知意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高兴的笑,是有点无奈的笑。
"你已经做了。"她看着他,"即使你没有坐上那个位子。你调兵、布防、收拢人心、跟太后博弈——萧景珩,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为那个位子铺路。你从'不想当皇帝',早就变成了'必须当皇帝'。"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了萧景珩的胸口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找不到话。
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。
从先帝驾崩那天起,他就没得选了。新帝登基,太后弄权,北狄入侵——他如果不争,就是死。他手底下那几万兄弟,也是死。他早就被推上了这条路,退不下来了。
"我不是在怪你。"沈知意的声音软了一点,"我只是在说事实。你走你的路,我走我的路。咱们俩的路,现在岔开了。"
"没有岔开。"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"知意,我——"
"你听我说完。"沈知意抬手挡住他的话,"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。我是想让你明白,我回京城,不只是因为太后和新帝。我是回去帮你把后方的路铺平。你在前面打仗,后面不能起火。"
萧景珩盯着她,半晌,低声说了一句:"太危险了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说,"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"
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包袱,往肩膀上一甩。
"走吧。"她说,"别磨叽了。"
萧景珩跟着她走出房门。
院子里,十个亲卫已经备好了马。萧景珩的亲卫牵过来一匹枣红马,是专门给沈知意准备的。
沈知意翻身上马,动作利索。她低头理了一下缰绳,没看萧景珩。
"路上小心。"萧景珩站在马旁边,仰头看着她。
"你也是。"沈知意说。
她一夹马腹,枣红马迈开步子往驿站外走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灰布衣衫,背着个包袱,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。她没有回头。
暮色从西边压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点一点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。
萧景珩站了很久,直到亲卫过来提醒他该出发了,他才转身上了马。
——
当晚,居庸关。
萧景珩回到关内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去帅帐,直接回了自己在关内的住处——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他坐在桌前,点了一盏油灯。
从抽屉里翻出纸笔,铺开纸,蘸了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他写了很多东西。写铁炉沟的战况,写苍狼的兵力部署,写居庸关的防务安排。写了满满三页纸。
然后他把那三页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。
重新铺了一张纸。
这次他只写了一行字。
"你若离去,我便毁了这江山找你。"
字写得很重,笔锋差点把纸划破。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纸折好,没有装进信封,而是塞到了枕头底下。
这封信他不会寄出去。但他知道,这不是气话。
如果他真的失去了沈知意,他什么都不剩下了。这个江山,这个位子,这些兵——全都没有意义。
他吹灭了油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听着关外呼呼的风声。
——
同一天夜里。
沈知意在回京的路上。
她没有骑马。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,她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,放了。马是萧景珩军中的,不能带着进京城,太扎眼。
她一个人走在土路上。月亮很亮,把路面照得发白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她在一个茶棚前停下来歇脚。茶棚早就关门了,但棚子还在,能挡挡风。
她靠在柱子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团。
这是她出龙门驿的时候,一个亲卫偷偷塞给她的。说是京城来的飞鸽传书,林缺写的。
她把纸团展开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。
"太后知道素心的事了。下令把素心的尸体从冰窖提走,挫骨扬灰。赵铁山拦了,挨了二十杖。"
沈知意看着那两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,把纸攥成了一团。
她没有哭。
她把手放在胸口,隔着衣服,能感觉到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。很稳,很有力。
素心是为了保护她才死的。那个冷冰冰的、话不多的暗卫,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她,而不是太后。
沈知意把纸团塞进嘴里,嚼碎了,咽了下去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继续往京城的方向走。
手腕上的玉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。不刺眼,很安静,就那么淡淡地亮着。
九条裂纹在光线下清清楚楚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,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玉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