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南郊的树林里,沈知意停下了脚步。
她没进城。
隔着二里地,她就能看见靖王府方向的夜空被火把映得发红。禁军的巡逻队比她走之前多了一倍不止,明晃晃的刀枪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林缺是从暗道里钻出来找她的。
这小子灰头土脸,左边颧骨上还青了一块,一见面就压低声音嚷嚷:"嫂子你可算回来了!赶紧走,别进城!"
"怎么回事?"沈知意问。
"妈的,太后疯了!"林缺抹了一把脸上的土,"她下了懿旨,说靖王妃擅离京城,形同叛逆,让禁军把府给围了。铁山哥为了拦他们提素心的尸体,挨了二十杀威棒,现在趴在床上动不了。"
沈知意的手攥紧了。
"赵铁山伤得重吗?"
"皮肉伤,但得养半个月。"林缺急得直跺脚,"嫂子,你别管铁山哥了,他让我出来接你,就是让你别回府。太后这是冲你来的,你进去就出不来了!"
沈知意看着远处的火光,脑子转得飞快。
太后这是在逼她现身。素心的尸体被挫骨扬灰,赵铁山挨打,全是为了激她回来。她一旦进了靖王府,就是一只进了笼子的鸟,太后和新帝想怎么捏就怎么捏。
"林缺,你回去。"沈知意说。
"啊?"
"回府里,照顾铁山。太后要抓的是我,你们不是我,她不会拿你们怎么样。"
"那你呢?"林缺瞪大眼睛,"你去哪?居庸关找王爷?"
"不。"沈知意摇头,"我不去找他。"
林缺愣住了:"为啥啊?"
"他在打仗。"沈知意说,"北狄五千骑兵压在居庸关,他手底下就那么点人。我去了,他得分心护着我。我不能当他的累赘。"
"那你去哪?"
沈知意转过头,看向南边。
"往南走。"她说,"去一个他和太后都找不到的地方。"
林缺张了张嘴,想劝,但看着沈知意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跟沈知意相处这么久,知道这女人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"得嘞。"林缺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给她,"这是我攒的私房钱,你拿着。路上别省着,该吃吃该喝喝。"
沈知意接过钱袋,沉甸甸的。她看了林缺一眼:"你自己留点。"
"我还有。"林缺往后退了两步,"嫂子,你保重。等王爷打完了仗,我让他去找你。"
沈知意点了下头,转身往南走了。
林缺站在树林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吸了吸鼻子,转身钻回了暗道。
——
往南走,比往北走更难。
北边是官道,驿站多,路好走。南边多是山路和小道,弯弯绕绕,有时候一天走下来连个镇子都看不见。
沈知意没有马。骑马太扎眼,一个单身女人骑着好马,不出十里就得被驿站的差役盘问。她只能走路。
第一天,她走了四十里。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到晚上脱鞋一看,袜子跟皮肉粘在了一起,一扯就钻心地疼。
她咬着牙把袜子撕下来,用溪水冲了冲脚,拿布条缠上。
第二天,三十里。腿酸得像灌了铅,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。她从小在王府长大,虽说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,但也没走过这种苦路。
吃的更对付。她不敢进镇子吃饭,怕被认出身份。靖王妃的脸在京城周边不少人都见过。她只能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几个冷馒头,或者啃自己带的干饼。没有热水,就喝山沟里的凉水。
到了第三天,她路过一个驿站,想进去歇个脚。
"住店?文牒拿出来看看。"驿丞是个精瘦的老头,眼皮都不抬。
沈知意摸了一下怀里。她没有文牒。离京的时候走得太急,身份文书全留在靖王府了。
"丢了。"她说。
驿丞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灰布衣衫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沾着灰。
"没文牒不能住。"驿丞摆摆手,"朝廷有令,没有文牒的流民一律不准在驿站过夜。你走吧。"
沈知意没争辩,转身离开了。
那天晚上,她睡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。庙里漏风,她裹着薄衫冻得直哆嗦,半夜被一只野猫吓得坐起来,手里攥着短刀半天没松开。
她靠着墙根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能去找萧景珩。她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。他在前线拼命,她不能让他分心。她得活下去,活得远远的,等他把仗打完,等这阵风波过去。
但还有一个原因,一个她自己都没敢细想的原因。
从昨天开始,她总是觉得恶心。
不是吃坏了肚子的那种恶心,是一阵一阵的,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。今天早上她啃干饼的时候,刚咬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。
她没往那方面想。大概是路上太累了,水土不服。
——
第五天,清河镇。
这是个不大的镇子,靠着一条小河,街上卖鱼卖菜的不少。沈知意到的时候是中午,镇子上人来人往,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她先去了成衣铺子。
"老板娘,买套衣裳。"她指着挂在那儿的一套月白色的对襟长裙,"要干净的,料子软和点的。"
老板娘是个胖妇人,打量了她一眼:"姑娘这是赶路弄脏了?这套八百文。"
"行。"沈知意掏钱。
她又去牲口市买了一匹骡子。马太贵,也太显眼,骡子便宜,走得慢,但稳当。
牵骡子的是个老汉,看她一个年轻女人买骡子,多嘴问了一句:"姑娘一个人赶路?"
"去南边投亲。"沈知意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"哦,那可得小心。"老汉好心提醒,"最近南边不太平,听说有几个流窜的土匪在这一带转悠。"
"谢谢老丈。"沈知意牵着骡子走了。
她找了个没人的巷子,把灰布衣衫换下来,穿上那套月白色的长裙。头发重新梳过,用一根木簪挽起来。脸上的灰土也用水囊里的水洗干净了。
这么一收拾,看着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了。
她牵着骡子,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。
"住店。"她递过去一锭碎银子,"一间上房,要安静的。"
掌柜收了银子,笑呵呵地领她上了楼。
进了屋,关上门,沈知意终于松了口气。五天了,她第一次躺在一张正经的床上。
她刚想倒杯水喝,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扔下水杯,扑到窗边,干呕了起来。
吐不出什么东西——她早上就吃了半块干饼,胃里空空的。但那种恶心感一阵接一阵,压都压不住。
她趴在窗台上喘了半天,才慢慢直起身。
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她伸手按住自己的手腕,搭了搭脉。
她不会看病,但跟素心学过一点基础的脉理。指尖按在寸关尺上,跳动的脉象细滑而有力,像是有个小珠子在血管里滚。
滑脉。
沈知意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慢慢坐回床边,两只手放在小腹上。
一个月前,在龙门驿,她和萧景珩重逢的那一晚。
她怀了。
沈知意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萧景珩在居庸关浴血奋战的画面,一会儿是太后那张阴沉的脸,一会儿又是素心倒在血泊里的样子。
最后,所有画面都散了,只剩下她手下这小小的一片温热。
手腕上的玉镯忽然亮了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、很温暖的光。青铜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暖意,九条裂纹在光线下清清楚楚,但看着不那么狰狞了。
那光像是在回应她手下的温度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玉镯,伸手轻轻摸了一下。
"你也知道了?"她小声说。
玉镯的光没有变亮,也没有变暗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沈知意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玉镯,然后躺回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