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林镇外的土路上,马蹄子踩得泥水四溅。
萧景珩勒住马,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卫停下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眯着眼睛往前看。前面是个岔路口,一条往东去白石镇,一条往南直奔清河镇。
"王爷,周统领回来了。"亲卫低声禀报。
周放骑着马从东边那条道拐过来,浑身湿透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萧景珩跟前。
"王爷,白石镇查过了,没有靖王妃的踪迹。客栈、茶棚、牲口市全问了一遍,都说没见过单身女人。"
萧景珩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"还有件事。"周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去,"刚才在镇子口,有个穿灰衣服的小子塞给我的。说是有人花钱雇他送这封信,给的是现银。"
萧景珩接过信,信封上没写名字,只画了个龙飞凤舞的"珩"字。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薄纸。
"皇兄,你在找我吗?"
萧景珩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
这是新帝萧景瑜的字迹。他太熟悉了,小时候萧景瑜刚学写字,还是他手把手教的。那时候萧景瑜写字总是歪歪扭扭,现在倒是练出了一手好瘦金体。
信上还有下半句:"一个女人都抓不住,你还算什么靖王?"
周放小心翼翼地瞅着萧景珩的脸色,没敢出声。
萧景珩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息,然后手指一搓,把信纸撕成了碎片,随手扔进了泥水里。
"走。"他翻身上马。
"王爷,往哪走?"周放赶紧跟上。
"清河镇。"
周放愣了一下:"可是清河镇以南三十里,咱们的人刚传回消息,说发现了靖王妃买的那匹骡子。骡子拴在树上,鞍子还在,但人不见了。看蹄印和草料的啃食程度,那骡子至少在那儿停了两天了。"
"停了两天,说明她没走远。"萧景珩一夹马腹,"骡子停在清河镇以南三十里,人肯定在清河镇或者附近。她弃了骡子步行,就是为了切断追踪。"
周放听得直咧嘴。这靖王妃的心思也太缜密了,走一步算三步,连骡子都成了障眼法。
"王爷,"周放压低声音,"新帝这封信,明显是在挑衅。他既然知道您在找靖王妃,那清河镇那边……会不会有他的暗桩?"
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盔往下滴,砸在马脖子上。他当然知道新帝在打什么算盘。萧景瑜这是在看他的笑话,也是在逼他。
他离开居庸关已经七天了。陈虎在那边死扛,北狄的五千骑兵虽然没硬攻,但一直在消耗居庸关的粮草和士气。他如果再不回去,居庸关就真成死局了。
新帝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。
"他在清河镇布了人。"萧景珩忽然开口。
周放心里一紧:"那咱们还去?"
"去。"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"他不就是想看我进退两难吗?我偏不如他的意。"
"可是居庸关那边——"
"陈虎能撑十天。"萧景珩打断他,"今天是第七天。我还有三天时间。"
周放咽了口唾沫,没再劝。他知道萧景珩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"传令下去,"萧景珩拔出腰刀,指着南边,"所有人,换马不换人,直奔清河镇。三天之内,我要到她身边。"
"得嘞!"周放转身去传令。
五十个亲卫迅速调整了队形,跟着萧景珩往南疾驰。
——
清河镇,苏老秀才的院子。
沈知意正坐在灶台前熬药。
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小院。她拿扇子扇了扇火,又拿帕子捂住口鼻,免得闻见味儿又吐。
谢无眠是昨天傍晚回来的,带了个背药箱的老头。
老头姓孙,是邻镇的一个赤脚郎中,医术一般,但嘴严。谢无眠花了十两银子封他的口,让他每三天来给沈知意把一次脉。
"胎气还是不稳,"孙郎中昨天把完脉,摇着头说,"小娘子这是劳碌过度,加上思虑太重。得静养,千万别动气,也别干重活。"
沈知意点头应了,转头就去劈柴。谢无眠气得直翻白眼,一把夺过斧子:"我来!"
这会儿谢无眠不在,去镇上买鸡了。说是得给沈知意炖汤补补。
沈知意把药熬好,倒进碗里,捏着鼻子灌了下去。苦得她直皱眉,但好歹没吐出来。
她刚把碗放下,院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"谁?"她警惕地问。
"沈姑娘,是我。"苏老秀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"街头王掌柜让我给你带点红糖,说是补气血的。"
沈知意松了口气,走过去开门。
苏老秀才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笑眯眯的。
"多谢老先生。"沈知意接过红糖。
"不客气。"苏老秀才往院子里瞅了一眼,"谢姑娘还没回来?"
"去买鸡了。"
"哦,那好,那好。"苏老秀才点点头,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脚步,"对了,沈姑娘,刚才镇口来了十几匹马,看着像是当兵的。你一个人住,小心点。"
沈知意心里"咯噔"一下。
"当兵的?穿什么衣裳?"
"灰布衣裳,带着刀。"苏老秀才比划了一下,"看着像是官府的差役,又不太像。反正你关好门,别出去。"
"好,多谢老先生提醒。"
苏老秀才走后,沈知意立刻把院门插上,又搬了个木墩子顶住。
她走到窗边,透过窗户缝往外看。
街上空荡荡的,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。没看见什么当兵的。
但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。
新帝的人?还是太后的人?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玉镯没发光,安安静静的。
"知意!"院墙外忽然传来谢无眠的声音。
沈知意赶紧跑过去,把门打开。
谢无眠翻墙进来,手里还拎着一只处理好的老母鸡。她脸色很难看,压低声音说:"镇口来了新帝的人,十几个,带着刀,正在挨家挨户查。"
"查什么?"
"查单身女人。"谢无眠把鸡扔在灶台上,"我刚才在街尾看见他们了,领头的我认识,是新帝身边的暗卫统领,叫陆锋。"
陆锋。
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。上次在龙门驿外,就是陆锋带人追杀她,被萧景珩的亲卫挡了回去。
"他怎么找到这儿的?"沈知意问。
"不知道。"谢无眠摇头,"可能是暗影十号那边出了问题,也可能是新帝自己撒的网。知意,你得赶紧走。"
"走不了。"沈知意按住肚子,"我这身体,经不起折腾了。"
谢无眠咬了咬牙,拔出腰间的窄刀:"那就不走。我出去把他们引开。"
"不行!"沈知意拉住她,"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十几个暗卫。"
"那怎么办?等他们查到这儿?"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脑子飞速转动。
"苏老先生说他们刚来,还在镇口。查到这间院子,至少还得半个时辰。"她看向谢无眠,"无眠,你帮我个忙。"
"你说。"
"去回春堂,抓一副堕胎的药。"
谢无眠愣住了:"你疯了?!"
"不是真吃。"沈知意盯着她的眼睛,"你抓了药,去镇口那家茶馆,故意让陆锋的人看见。然后你往北跑,把他们引开。"
谢无眠明白了。陆锋要找的是怀孕的靖王妃。如果看见有人抓堕胎药,肯定会以为那是沈知意,从而追过去。
"但这太险了。"谢无眠皱眉,"万一他们不上当呢?"
"会上当的。"沈知意说,"陆锋是个多疑的人。他宁可错杀,也不会放过。"
谢无眠看着她,半晌,骂了一句:"妈的,你这脑子怎么长的。"
她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翻出墙头。
沈知意站在院子里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,轻声说:"别怕,娘护着你。"
灶台上的老母鸡还躺在那儿,血水顺着案板滴答滴答往下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