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眠是在后半夜翻墙回来的。
她身上沾着泥,左边袖口还划了道口子,但精神头还行。一落地就直奔灶房,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。
沈知意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。
“陆锋的人呢?”沈知意问。
“甩了。”谢无眠把水瓢扔进木桶里,抹了把嘴,“我往北跑了十几里,故意在泥地里留了几个脚印,他们顺着脚印追过去了。这会儿估计还在山里转悠呢。”
沈知意松了口气,把短刀放回桌上。
两人在屋里坐下。油灯挑得很暗,谢无眠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。她盯着沈知意平坦的小腹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你打算一直瞒着他?”
沈知意没接话。
“王爷已经查到柳林镇了。”谢无眠压低声音,“我回来的时候,收到暗影三号飞鸽传书。他带了五十个精锐,一天走一百多里,照这个速度,最多三天就能到清河镇。”
沈知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你会告诉他的,对吧?”她看着谢无眠。
谢无眠沉默了。
她当然想告诉萧景珩。她是靖王的部下,拿着朝廷的俸禄,于公于私,她都该把靖王妃的下落和怀孕的消息报上去。可她也是沈知意的朋友。从京城到北境,再到这破落的清河镇,她看着沈知意一路遭了多少罪。
“知意,”谢无眠叹了口气,“你知不知道他快急疯了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但我不能让他这时候分心。北狄还在居庸关外面,朝堂上太后和新帝盯着他。我如果这时候回去,或者让他知道我在这里,新帝绝对会拿我做文章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谢无眠皱眉,“你一个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生娃?万一出了事怎么办?”
“所以你得帮我。”沈知意看着她。
谢无眠咬了咬牙,靠在椅背上。她知道沈知意这人一旦轴起来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
“我给你讲个事吧。”谢无眠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关于王爷的。”谢无眠看着油灯的火苗,“你知道他生母是谁吗?”
沈知意摇头。她只知道萧景珩是皇子,太后不是他生母,但具体是哪位妃子,她没打听过。
“先帝的宸妃。”谢无眠说,“当年宠冠六宫,可惜生王爷的时候难产,没撑过去。王爷从小是太后养大的,但太后对他……你也知道,面上过得去,心里防着他。”
沈知意点头。这事她知道一些。
“宸妃临终前,给王爷留了一句话。”谢无眠顿了顿,“‘得一人易,得一人心难’。”
沈知意微微一怔。
“王爷从小在宫里长大,见惯了捧高踩低、阿谀奉承。想要巴结他的人能从太和殿排到午门外,但他心里清楚,那些人图的不过是他的身份和权势。”谢无眠冷笑了一声,“后来他上了战场,刀枪剑戟里滚出来,手底下有了兵,朝堂上有了权。想要嫁给他的女人更多了,什么世家贵女、名门千金,排着队往靖王府送。”
“但他都没要。”沈知意轻声说。
“对,都没要。”谢无眠看着她,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沈知意垂下眼帘,没说话。
“知意,靖王殿下这辈子得到了很多东西——权力、地位、兵马、地盘。但他没有得到过一个人的心。”谢无眠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所以他来找你。不是为了靖王妃这个名分,是为了你这个人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爆了个灯花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但我现在不能见他。无眠,你帮我这一次。别告诉他我在哪儿,也别告诉他我怀孕了。等仗打完了,等朝堂稳了……我会亲自去见他。”
谢无眠盯着她看了半晌,最后骂了一句:“妈的,我上辈子欠你们俩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。
“行,我不告诉他。”谢无眠转过身,“但我得给你找个靠谱的大夫。你现在的身体,光靠那个赤脚郎中抓点安胎药可不行。胎气不稳,万一出事,我没法跟王爷交代,也没法跟自己交代。”
“去哪找?”沈知意问,“镇上的医馆我不敢去。”
“不用去镇上。”谢无眠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扔在桌上,“我让暗影七号去请人了。百里外的青州府,有个退休的太医院老医师,姓陈。当年在太医院专攻妇人产科,后来年纪大了,告老还乡。七号跟他有点交情,能请得动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块木牌,上面刻着个“影”字。
“太医院的人……会不会认出我?”
“认不出。”谢无眠摆摆手,“陈老头十年前就退下来了,那时候你还没嫁进靖王府呢。再说了,他眼睛有点花,耳朵也背,只要你不说,他上哪儿知道你是靖王妃?”
沈知意想了想,点了下头: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谢无眠抓起木牌,“你在这儿老实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我明天一早去镇外接应七号。苏老先生那边,你找个借口,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姐,来照顾你的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谢无眠翻了个白眼:“学林缺那小子说话,难听死了。”
她推开窗户,刚要翻出去,又停住了。
“知意。”
“嗯?”
“王爷那边,我帮你拖着。但你得答应我,如果身体撑不住,千万别硬扛。孩子重要,你更重要。”
沈知意看着她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谢无眠这才翻出窗户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——
第二天傍晚,谢无眠带着一个老头进了院。
老头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拎着一个旧药箱,看着普普通通,像个乡下教书的先生。这就是陈老医师。
“陈老,这就是我跟您说的……我表妹。”谢无眠把人领进屋。
陈老医师眯着眼睛打量了沈知意几眼,没多问,径直在桌边坐下,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脉枕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沈知意把手腕搭在脉枕上。
陈老医师的手指搭上去,闭着眼睛摸了半天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苏老秀才扫地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头睁开眼,从药箱里拿出一支毛笔,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。
“胎象滑而无力,气血两虚。”陈老医师把方子递给谢无眠,“去抓药。黄芪、党参各三钱,当归、白芍各二钱,再加一钱砂仁。每日一剂,连服半月。”
谢无眠接过方子,看了一眼:“陈老,这胎……”
“能保。”陈老医师收拾药箱,头也不抬,“但得静养。再这么奔波劳累,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沈知意把手缩回袖子里,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玉镯。
陈老医师背起药箱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“小娘子,”老头眯着眼睛说,“你这镯子,成色不错。可惜裂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