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医师那句“可惜裂了”,还在沈知意耳朵边绕着。
她低头摸了摸玉镯,九条裂纹确实扎手。但这镯子跟了她这么久,早就习惯了。
谢无眠把陈老医师送出门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意问。
“刚收到暗影三号的信。”谢无眠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,“王爷疯了。他一天跑了一百五十里,换了三匹马。照这个速度,明天下午就能到清河镇。”
沈知意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,水洒出来几滴。
“你不是说帮他拖三天吗?”
“我拖了啊!”谢无眠没好气地说,“我让暗影在柳林镇放了假消息,说他往东去了白石镇。结果他根本不上当,连看都没看,直接奔着清河镇来了。这男人属狗的,鼻子太灵。”
沈知意沉默了。
“知意,你打算怎么办?”谢无眠盯着她,“明天下午他就到了。你躲不掉的。”
“我不躲。”沈知意放下水杯,“我就在这儿等他。”
谢无眠愣了一下:“你不怕他把你强行绑回去?”
“他不敢。”沈知意摸了摸肚子,“他要是敢硬来,我就告诉他我怀孕了。他要是知道,绝对不敢乱动。”
谢无眠张了张嘴,最后竖了个大拇指:“行,你狠。”
——
第二天下午,清河镇外。
萧景珩勒住马,看着镇子口那块破破烂烂的牌坊。
两天半。他比原计划快了半天。
五十个亲卫个个灰头土脸,马也累得直喘粗气。周放从后面赶上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土:“王爷,到了。这就是清河镇。”
“进去。”萧景珩一夹马腹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通到尾。萧景珩没带大队人马进去,只留了周放和两个亲卫在镇口等着,自己单骑进了镇。
他按照暗影传回来的地址,找到了镇子东头那个独门独院的小院。
院门虚掩着。
萧景珩翻身下马,走过去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东厢房的门开着,桌上放着半杯凉茶,灶台上的砂锅里还有没倒掉的药渣。但人不在。
他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谁啊?”正房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萧景珩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旧长衫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本线装书。这就是院主苏老秀才。
“老先生。”萧景珩拱了拱手,“请问住东厢房的沈姑娘在吗?”
苏老秀才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眼,警惕地问:“你找她什么事?”
“我是她……”萧景珩顿了顿,“我是她夫君。”
苏老秀才“哦”了一声,表情松了下来:“原来是沈姑娘的丈夫。她前几天还说你在外地做买卖,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“生意做完了。”萧景珩说,“她去哪儿了?”
“去河边散步了。”苏老秀才指了指镇子南边,“她每天傍晚都去清河边走走,说是对身子好。你这当丈夫的也是,媳妇怀着孕,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跑这么远?”
萧景珩心里猛地一跳。
怀着孕?
他面上不动声色,拱手道了谢,转身大步走出院门。
——
清河在镇子南边,离小院也就一炷香的路程。
萧景珩没骑马,顺着土路往前走。路两边是成片的芦苇荡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一直在转苏老秀才那句话。
怀着孕。
沈知意怀孕了?
他想起之前在龙门驿那几天,她总是嗜睡,胃口也不好,当时以为是赶路累的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症状分明就是……
萧景珩的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走得更快了。
到了河边,他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沈知意坐在河边的一块大青石上,背对着他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布衣裳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看着比以前瘦了不少。
萧景珩没有出声。他放慢脚步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踩在枯枝上的声音很轻,但沈知意的感知被玉镯放大了好几倍。她听到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萧景珩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河水哗啦啦地流着,芦苇在风里晃来晃去。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沈知意的肩膀微微绷着。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,沉重,急促,带着赶了几天路的疲惫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景珩开口了。
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: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沈知意的指尖蜷了一下。
她慢慢转过身。
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。
萧景珩瘦了,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沈知意也看着他。没有争吵,没有拥抱,也没有哭。
她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好像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
萧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,落在她宽松的衣裳上,又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沈知意没让他问出来。
“苏老先生多嘴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景珩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手抬起来,又停在半空,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两个多月。”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腕。
玉镯正贴在她的皮肤上。
就在这一刻,玉镯忽然亮了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而是一层很柔和、很温暖的微光。青铜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暖意,把那九条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萧景珩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,没有惊讶。他只是把手从她肩膀上移开,转而握住了她戴着玉镯的那只手腕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沈知意问。
“回家。”
沈知意没有动。她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,那只手粗糙,带着茧子,指节上还有一道新添的刀伤。
“居庸关还在打仗。”她说。
“陈虎守着。”萧景珩说。
“新帝的人在镇上。”
“周放已经去处理了。”
沈知意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打算把我绑回去?”
“我打算把你接回去。”萧景珩纠正她。
河对岸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周放骑着马从芦苇荡里钻出来,远远地喊了一嗓子:“王爷!陆锋那孙子带着人往北跑了,兄弟们追出去五里地,没追上!”
萧景珩头也没回,只回了一句:“回来吃饭。”
周放“得嘞”一声,又钻进芦苇荡里去了。
沈知意看着萧景珩的背影,忽然发现他腰间的刀鞘上,多了一道很深的划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