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揉了揉眼睛，凑近手腕又数了一遍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九。
还是九条。刚才那条所谓的“第十条”，只是第九条裂纹末端延伸出的一点暗影，被阳光一晃，看岔了。
她松了口气，把袖子放下来。
杨树林里，萧景珩正靠着一棵粗树干，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。谢无眠蹲在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两只没来得及炖的老母鸡，鸡爪子偶尔扑腾两下。
“王爷，您刚才说把报告散出去。”谢无眠把鸡往地上一搁，拍了拍手，“给谁？暗影的兄弟虽然多，但也没法一夜之间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啊。”
“不用贴满京城。”萧景珩扔掉树枝，“给天下所有人。”
谢无眠愣了一下：“天下所有人？您当这是发年画呢？”
“江湖上有三十六个门派，十二个商会，还有大大小小的镖局和漕帮。”萧景珩看着她，“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，这些人脉总有吧？”
谢无眠眼睛一亮，咧嘴笑了：“得嘞，您算找对人了。漕帮的帮主是我师叔，青城派的掌门欠我一个人情，至于商会……江南最大的万通商行，大掌柜是我拜把子大哥。”
“好。”萧景珩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，递过去，“把这些内容抄录一百份，通过这些人散出去。记住，不要一次性全发，先发前三条，隔两天再发后两条。让他们自己去猜、去查、去议论。”
谢无眠接过油布包，掂了掂分量：“这玩意儿有这么大威力？”
“新帝毒杀先帝，用的是苦杏仁汁，掺在先帝每天喝的安神汤里。”萧景珩语气平淡，“毒杀亲母——也就是我生母宸妃，用的是慢性铅毒，伪装成难产。侵吞军费，走的是百草斋的暗账。构陷靖王，拿赵铁山的案子做文章。最后一条，刺杀靖王妃，就是昨天清河镇那三百伏兵。”
谢无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我去……这五条随便拎出一条，都够他喝一壶的。全放出去，新帝这皇位还坐得稳吗？”
“坐不坐得稳，那是他的事。”萧景珩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我只要他自顾不暇，没精力再来找我们的麻烦。”
沈知意走过来，看了一眼谢无眠手里的油布包：“太后那边呢？她看到这些会怎么做？”
“太后是个聪明人。”萧景珩说，“她扶持新帝，是为了自己垂帘听政。如果新帝成了众矢之的，她第一个会撇清关系。”
谢无眠把油布包塞进怀里，拎起地上的两只鸡：“行，那我先走一趟。这两只鸡你们自己炖吧，记得多放点姜，去腥。”
她吹了声口哨，一匹黑马从树林深处跑过来。谢无眠翻身上马，冲两人摆了摆手，策马往南去了。
——
接下来的三天，沈知意和萧景珩就留在清河镇的院子里。
苏老秀才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，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去镇上的茶馆听书。陈老医师每天来给沈知意请一次脉，顺便唠两句家常。周放带着五十个亲卫在镇子外围布了暗哨，把清河镇围得铁桶一般。
第三天傍晚，谢无眠回来了。
她一进院门就灌了半瓢凉水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，拍在石桌上。
“成了。”谢无眠抹了把嘴，“前三条已经传遍了江南和中原。万通商行的商队把抄本夹在货物里，一路往北送。青城派的弟子在各大城镇的茶楼酒肆里说书，把新帝毒杀先帝的事编成了段子。现在外面都传疯了。”
萧景珩拿起纸看了看，上面是各地传回来的消息汇总。
“京城呢？”他问。
“京城那边更有意思。”谢无眠拉了个凳子坐下，“新帝气疯了，连斩了三个御史，还下令禁军全城搜捕‘散布谣言的乱党’。结果越搜越乱，老百姓都在看热闹。”
“太后呢？”沈知意问。
谢无眠看了她一眼，表情有点微妙：“太后看到这五条之后，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她下了一道懿旨。”谢无眠从纸堆里翻出一张，递给萧景珩，“逮捕新帝的心腹太监李福海，罪名是‘蒙蔽圣听，矫诏擅权’。”
萧景珩扫了一眼，把纸放下。
“这不是废黜。”沈知意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萧景珩冷笑了一声，“这是一个警告。太后在告诉所有人，新帝干的那些烂事，都是太监撺掇的，跟她没关系。她在撇清自己。”
“那新帝能咽下这口气？”谢无眠问。
“咽不下也得咽。”萧景珩站起身，走到院门口往外看，“他现在自顾不暇，没空跟太后翻脸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回头看向沈知意：“不过新帝是个睚眦必报的人。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，肯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。”
沈知意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镯子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发光，也没有发热。
“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？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萧景珩走回来，在她对面坐下，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北境。”萧景珩说，“居庸关的战事还没结束。我既然不当皇帝了，那就回去当我的靖王，守我的边关。新帝就算想动手，也得先问问北境的三十万大军答不答应。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萧景珩看着她，“你身体吃得消吗？”
“陈老医师说胎象稳了。”沈知意说，“再说了，我又不是自己骑马，坐马车还不行？”
萧景珩嘴角扯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谢无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：“得，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就行。我去收拾东西，顺便把苏老先生那儿的房租结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往正房走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玉镯上的九条裂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青铜色光泽。
“萧景珩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新帝会找补回来。”沈知意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他会怎么找补？”
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院门外那棵老槐树，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知道，他不会再派三百个禁军来了。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周放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：“王爷！京城八百里加急！”
萧景珩站起身，大步走出去。
沈知意坐在石凳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她低头摸了摸玉镯，指尖划过那九条裂纹，忽然摸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。
她凑近了看。
第九条裂纹的末端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又多出了一条极细极浅的新裂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