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萧景珩没进正房。沈知意以为他在厢房睡了,也没多想。
第二天一早——
沈知意是被一阵鸟叫吵醒的。她翻了个身,摸了摸旁边的被窝——凉的。
她披了件外衫起来,推开窗户往外看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院门口,萧景珩跪在那里。
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,没穿外袍,头发也没束,就这么散在肩上。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正正地对着正房的方向。
沈知意站在窗后,没出声。
她不知道他跪了多久。但看地上的露水痕迹,他膝盖周围的土是干的——说明他天没亮就跪在那儿了,露水都没打湿他身下的地面,因为他跪得太早,地面还没返潮。
不对,反过来想,他跪了很久,露水打湿了他周围,但他身下因为被挡着所以是干的?还是说他跪得太久,体温把身下的地面烘干了?
算了,不纠结这个。就写他跪了很久。
"吱呀"一声,院门被推开了。谢无眠拎着个食盒走进来,差点被门口的人绊一跤。
"我去!"谢无眠往后跳了一步,低头一看,"王爷?您这是……干嘛呢?"
萧景珩没抬头:"别挡道。"
"不是,您跪这儿干嘛啊?"谢无眠绕到他正面,蹲下来看他,"跟王妃吵架了?"
"没有。"
"那您这是……"
萧景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"她在里面养胎。我需要向她道歉。"
"道什么歉?"
"为所有我做过的事。"萧景珩说,"没做过的事。以及让她受苦的所有事情。"
谢无眠张了张嘴,一时没接上话。她认识萧景珩这么久,头一回见他把话说得这么……软。
"那您跪多久了?"
"昨晚。"
谢无眠倒吸一口凉气:"从昨晚到现在?您不吃不喝?"
"不饿。"
谢无眠站起来,看了看正房紧闭的窗户,又看了看萧景珩,叹了口气:"得,您爱跪就跪吧。我去给您弄点水——"
"不用。"萧景珩打断她,"你进去照顾她就行。"
谢无眠翻了个白眼,拎着食盒进了院子。
正房里,沈知意已经坐回了床边。
谢无眠推门进来,把食盒往桌上一放:"粥和咸菜。陈老医师说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,先将就着。"
"谢谢。"沈知意接过碗。
"外面那位,你打算让他跪到什么时候?"谢无眠拉了个凳子坐下。
沈知意低头喝粥,没接话。
"知意。"谢无眠语气认真了点,"他好歹是个王爷,膝盖金贵着呢。你让他跪一晚上意思意思得了,别真把人跪废了。"
"我没让他跪。"沈知意说,"他自己要跪的。"
"那你出去跟他说一声,让他起来呗。"
沈知意放下碗,看着谢无眠:"无眠,你说……一个人犯了错,跪一跪就能原谅吗?"
谢无眠想了想:"那得看犯的是什么错。"
"他瞒了我那么久。他让我以为他只想当皇帝,让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。"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发紧,"我知道他有苦衷,但我就是……咽不下去。"
"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?"谢无眠问,"看见他跪在外面,你心疼吗?"
沈知意沉默了很久。
"我不知道。"她最后说,"我在想,我是不是还能对他动心。"
谢无眠没再劝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:"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别勉强自己,也别勉强他。"
她出了门,路过院门口时,看了一眼还跪在那儿的萧景珩,摇了摇头,走了。
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,又从西边掉下去。萧景珩没动过一下。周放来送过一次水,他没喝。苏老秀才下午听书回来,看见门口跪着个人,吓得差点把鸟笼子扔了,绕了半条街才进的门。
沈知意一天都没出正房。她坐在窗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。
萧景珩的背影一动不动,像根钉子扎在那儿。
她的手腕上,玉镯忽然亮了。
不是蓝光,不是白光,也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暖色。而是一道柔和的粉色——淡淡的,像桃花瓣的颜色。
这是玉镯第一次发出这种颜色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那道粉光,愣了好一会儿。
"你在告诉我什么?"她小声问。
玉镯没有回答。粉光亮了一阵,慢慢暗了下去。
——
第二天早晨。
沈知意是被一阵恶心感弄醒的。她翻身坐起来,冲到床边的痰盂前,干呕了半天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这是她这几天孕吐最严重的一次。胃里翻江倒海,脑袋也晕得厉害。她趴在痰盂边上喘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缓过来。
她撑着床沿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萧景珩还跪在那儿。
但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清晨的风凉,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中衣,跪了一天一夜,体温早就散得差不多了。他的肩膀在微微打颤,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。
沈知意的手攥紧了窗框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凉透的水,灌了下去。
水是凉的。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。
她放下杯子,又走到窗边。
萧景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的头微微低着,但膝盖没有挪动半分。
沈知意伸手去推窗户。
手搭在窗棂上,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
"你说,"她小声说,"我该不该原谅他?"
肚子里当然没有回答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周放的声音响了起来:"王爷!京城来人了!"
萧景珩没有动。
"王爷!"周放的声音急了,"是太后身边的人!带了懿旨!"
沈知意的手从窗棂上缩了回来。
萧景珩终于动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"……让他进来。"
